“安弟,你心儀的娘子……可是棲雲齋的沈娘子?”陸嫣兒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口。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觀的神色,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觸碰一道還未結痂的傷口,“那日在莊樓,我曾見過她一眼。董綰綰眉眼與她確有幾分相似,可遠不及她清麗出塵……”
聽到“棲雲齋”三個字,陸觀的眼睛明顯有了亮色,他重重咳了兩聲,身子猛地前傾,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聲音急促而沙啞:“姐姐見過她?她可曾說過什麼?她……她還好嗎?”
陸嫣兒看著他眼底那抹急切的光,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了什麼:“那日黃娘子定了棲雲齋的糕點,沈娘子親自來送。我瞧著她的眉眼,與你書房畫像上的女子極為相像,心中起疑,便多問了兩句。可她卻說她並不認識你……”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她說這話的時候,面色蒼白,攥著食盒的指節泛白,可聲音卻很平靜,我以為......如今想來,怕是她死了心,才會說出與你不相識這一番話。”
聞言,陸觀眼眸中的光逐漸暗淡了下去,他絕望地靠在床柱上,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以為我負了她。”他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砸在三個人心上,砸得生疼。他望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喃喃道:“她以為我要娶董綰綰,以為我戲弄了她的感情,她定是恨極了我。她今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冰冷疏離的眼神,他怎麼也忘不了。可明明……明明他在壽州的每一個夜晚,都是對著她的畫像入睡的。明明為了能早些見到她,他日夜兼程趕回來。明明他這一輩子,想娶的、認定的、至死都不會放手的,只有她一個人。
他緊緊攥著那枚同心玉環,握在手心,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鈴蘭花紋樣,一遍又一遍。那是他親手畫的圖樣、親手挑的玉料、親手刻的字,他原想帶著這枚玉環親自登門提親,親手替她戴在身上。然而此刻,那枚玉環孤零零地躺在他的掌心,和他的心一樣,被推回了原點。
陸母看著自家兒子這副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模樣,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疼得她幾乎站不穩。她守寡多年,最大的盼頭就是看著安兒成家立業。她原以為董綰綰是良配,原以為這門親事是安兒的心願,原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放心了——可她親手把兒子的心上人推走了,親手毀了兒子心中的良緣。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她猛地站起身來,聲音發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安兒,娘去找她。去棲雲齋找那沈娘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是娘糊塗,是娘認錯了人、做錯了事。為娘便是跪下來求她,也要徵得她的原諒,讓她知道,我兒從未負過她。”
“母親。”陸觀睜開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的目光落在母親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眼底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絲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決絕。他緩緩坐首了身子,“此事,我會自己同她解釋清楚。”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同心玉環,聲音放輕了幾分,卻字字鏗鏘:“這枚玉環,是我親手畫的圖樣、親手挑的玉料、親手刻的字。我要親手戴到她的腕上。我要當面告訴她,我陸觀這輩子,從頭到尾,只愛她一個人。”
他欠她的借釋,他要親自還。
窗外,月色愈發清亮,照得庭院如同白晝。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敲破了夜的沉寂。
兩日後。
臨近端午,整個汴京都是一片熱鬧繁忙的景象。街面上人流如織,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菖蒲和艾草,碧綠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一股清苦的藥香。大街上飄散著粽葉和雄黃酒的香氣,那香氣混在一起,濃烈而醇厚,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釀進這一縷縷氣味裡。賣粽子的攤販扯著嗓子吆喝,蒸籠裡白茫茫的熱氣裹著糯米和紅棗的甜香撲面而來。
街邊攤販更是擺滿了各色端午物件——五色絲線編成的手繩,紅黃藍白黑,擰成一股,有著辟邪納福的美好寓意;艾草紮成的小掃帚,巴掌大小,掛在門楣上,寓意掃除晦氣。最惹眼的是那一排排香囊,一個個繡工精緻,色彩斑斕,有憨態可掬的老虎形狀;有圓滾滾的,墜著流蘇的葫蘆樣式的;還有繡著蘭花、荷花的,清雅素淨的。
棲雲齋內。
一大早,沈語萱和沈語芸便早早起來,將這幾日準備的糕點一一擺放齊整,檯面上鋪了素淨的藍印花布,襯得各色點心愈發精緻。碧綠的粽葉裹著雪白的糯米,用五色絲線纏得緊緊的,一個個整齊地碼在竹屜上。蜜棗甜粽、鮮肉鹹粽、豆沙粽,一字排開,每一隻都飽滿結實,粽葉上還凝著清晨的水霧,看著便覺新鮮。
除了粽子,姐妹二人還特意多備了很多綠豆酥。那是棲雲齋的招牌,平日裡便供不應求,到了端午更是搶手。綠豆酥做得小巧精緻,碧綠透亮,糕面上印著蘭花紋,雅緻清秀。一盤盤綠豆酥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塊碧玉,擺在青瓷盤裡,好看得讓人不忍下口。旁邊還擺著幾碟新研製的楊梅軟酪,粉紫色的外皮,酸甜可口,最是解暑。
沈語萱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幾塊綠豆酥碼進盤子裡。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不再那般蒼白,眼底也有了些許神采。
沈語芸在一旁忙得團團轉,一會兒搬粽子,一會兒擺香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沈語萱抬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彎起嘴角。
門外,街面上的喧囂漸漸起來了,賣粽子的吆喝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馬車駛過的轆轆聲,此起彼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