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站在那裡，手微微發顫，他的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他緩緩閉上眼睛，手中的庚帖終於滑落，薄薄的紅紙在空中飄了一下，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晨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鬢邊散落的發，吹動地上那張寫著他和另一個女人名字的庚帖，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抽在他的臉上。
陸母聞聲趕來，扶著婆子的手，腳步急促而慌亂。她遠遠便瞧見院中一片狼藉，侍女婆子們縮在廊下竊竊私語。而那個素來沉穩持重、從不失態的兒子，此刻正癱坐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紙。
“兒啊！”陸母撲過去，跪坐在他身旁，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肌膚時，渾身一顫。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你別嚇唬娘啊，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何事？你說話啊——”
陸觀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陸母，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那聲音沉悶而沙啞，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空洞：“娘……為何會是董綰綰？”
陸母聞言，猛地一怔。
“你……你心儀之人，不一首是綰綰嗎？”陸母的聲音開始發虛，底氣明顯不足，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求證，“你在壽州時，送她泥人兒，許諾她及笄了便來娶她。你的書房裡掛著她的畫像，架子上擺滿了泥人兒……這些，不都是證據嗎？娘以為……”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她看著兒子那張灰敗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那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她所有的篤定，淹沒了她這一個多月來所有的歡喜和期盼。
難道……是她錯了？難道安兒書房畫像上的人，根本就不是董綰綰？
那幅畫她只匆匆瞥過一眼——一個側臉，一抹淺笑，一襲淺色的衣裙。她以為是綰綰，便再也沒有多問。那些泥人兒，她以為是與綰綰的定情信物，便再沒有多想。可此刻，她忽然意識到，她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陸觀沒有回答。他只是閉了閉眼，眼角有淚滑落，無聲無息，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想起沈語萱看他時，那冰冷決絕的眼神，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他的喉嚨裡忽然湧上一股腥甜，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深處翻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壓都壓不住。那腥甜的氣息從喉頭蔓延到口腔，帶著鐵鏽的味道，混著眼淚的鹹澀。
“西娘……”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得太晚了。晚到她己經被傷透了心，晚到她己經將木牌投入火中，晚到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話音未落，一口鮮血從嘴裡噴出，殷紅的血濺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那些刺眼的紅色、那些議論的聲音，都在一點一點地遠去。
“安兒！安兒！莫要嚇唬娘啊！”陸母抱著他，哭喊著，聲音尖銳而淒厲。
院中一片死寂。
陸觀醒來己是日暮時分。
引入眼簾的是天青色的床帳，夕陽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橘色的光斑，將整個房間籠在一片昏黃的光暈裡。
房中一片沉寂，混著藥汁的苦澀和安神香的氣息。床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陸母坐在床沿，手中的帕子不停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卻怎麼也擦不盡。陸嫣兒站在一旁，不時拿帕子按著眼角，眼眶紅腫。母女二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守著。
陸觀只覺喉間一陣腥甜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又澀又痛，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重重咳嗽了幾聲，那聲音沉悶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撕裂的疼。
見他醒來，陸母和陸嫣兒眼前皆是一亮。陸母猛地撲到床前，雙手顫抖著握住陸觀的手，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掌心時，心中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
“安兒，你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陸母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帶著哭腔，眼眶裡的淚珠滾了又滾，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滴在陸觀的手背上。
陸觀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帳頂，眼神空洞而茫然，如同一潭死水，再沒了波瀾。
“大夫說你連日勞累，奔波不休，又加上情緒大起大落，這才……”陸嫣兒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別過臉去，飛快地按了按眼角，才又轉回來，聲音壓得更低了，“是姐姐的不是。姐姐以為你心儀之人是董綰綰，她拿了書信和泥人兒來，說是你送予她的禮物，許諾及笄後便去娶她。我……我竟信以為真，還幫著母親張羅婚事。安弟，姐姐對不住你。”
她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那日，董綰綰拿出那隻泥人兒時含羞帶怯的模樣，想起母親握著董綰綰的手說“定親”“結親”時那滿臉的歡喜，想起自己幫著籌備婚事的每一個日日夜夜——她以為她是在幫弟弟圓夢，卻不知道，她親手扯斷了弟弟與心儀女子的姻緣。
陸觀沒有說話。他只是閉了閉眼，像是在消化這一切，又像是在積攢開口的力氣。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母親，姐姐，把親事退了吧。我斷不會娶那董綰綰。”他的聲音不大，卻那般地篤定、不容置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枚擱在案上的玉環上，“至於那些書信，我會一一查明。是誰在背後搗鬼，是誰冒我之名寫了那封信，是誰在從中作梗——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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