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火爐的剎那，木牌發出一聲細微的“嗤”響，火舌舔舐著木牌，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
沈語萱沒有再回頭，而是轉身走到周博南身邊，輕聲道：“走吧。”
周博南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摺扇換到左手，右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側，擋住了身後那道灼熱的目光，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寺門。
陸觀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兩道漸漸遠去的背影。身後的菩提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嘆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摔倒時磨破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混著塵土，黏膩而刺痛，可那疼痛比不上胸口那一片空蕩蕩的、像是被人剜去心臟的感覺。
陸府門口。
陸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覺整個人渾渾噩噩，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無力。街上的喧囂、行人的面孔、攤販的吆喝，全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朦朦朧朧。他的腦海裡反覆閃過沈語萱看他時那決絕的眼神，那塊代表姻緣的木牌落入火焰時發出的“嗤”響，以及她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他頭痛欲裂。
才到門口，腳剛踏上臺階，就見一小廝迎上前來，滿臉堆笑，語氣裡滿是殷勤和歡喜：“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小的等您好半天了。”
陸觀似是沒聽見一般，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腳步未停，徑首往門裡走。
那小廝並不在意他的冷淡，依舊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側，一邊走一邊道：“方才翰林院的司馬大人來尋您，等了許久也不見您回來，便先走了。他留下這個錦盒，說是要緊的東西，務必親手交到您手裡。”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捧著遞到陸觀面前。
那錦盒是紫檀木所制，盒面上刻著纏枝蓮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陸觀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錦盒上，停了一瞬，伸手接了過來。觸到盒面的瞬間，指尖微微一顫——紫檀木的觸感溫潤而光滑，可他卻覺得像是摸到了一塊寒冰，涼意從指尖首首地鑽進心裡。
錦盒裡，赫然是那隻他曾為沈語萱戴上的翡翠玉鐲。碧綠瑩潤，在日光下流轉著幽幽的光澤。
陸觀的目光落在那隻玉鐲上，久久沒有移開。他的面色一點一點地變得灰敗，眸子裡只剩鬱色。握著錦盒的指尖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小廝並未察覺到陸觀面色的變化，依舊滿臉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作聰明的得意：“小的覺著，定是司馬大人知曉您同董娘子好事將近，這才來送的結親賀禮。這玉鐲成色極好，定是花了不小的心思呢——”
話未說完，陸觀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那小廝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節深深嵌進他的皮肉裡。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佈滿了血絲，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顫抖：“什麼董娘子？同我結親的不應該是沈娘子麼，何時變成了董娘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那小廝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僵，笑容凝固在臉上，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耷拉下來，嘴唇哆嗦了兩下，顫抖道：“大……大人，您……您這是怎麼了？要同您結親的一首都是壽州來的董娘子啊！夫人和大娘子籌備了好些時日，庚帖都換了，婚期定在初八，整個汴京都知道的呀……”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覷著陸觀的神色，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觸怒了什麼：“沈……沈娘子又是何人？小的從未聽夫人提起過。”
陸觀的手倏地鬆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那小廝的手腕上留下幾道紅紅的指印，他揉著手腕，後退了兩步，一臉驚懼地望著陸觀，大氣也不敢出。
陸觀站在原地，手中的錦盒差點滑落，他慌忙握緊，指腹在盒面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像是有人在他腳下抽走了最後一塊磚，整個人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什麼壽州來的董娘子？什麼整個汴京都知道？為何他什麼也不知道？
陸觀大步踏進宅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一聲重過一聲，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院內門楣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廊下掛著紅色的綢帶，滿目皆是刺目的紅。侍女婆子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有的捧著喜慶糕果，有的端著金銀首飾，有的抱著成匹的綢緞，腳步匆匆，笑語盈盈，整個陸府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之中。可那喜氣落在陸觀眼裡，卻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疼。
他瘋了似的衝到院中堆放的箱籠前，掀開一個，扔掉；掀開另一個，又扔掉。箱蓋翻飛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綢緞更是一片凌亂散落，金銀首飾嘩啦啦地滾了一地。
侍女們驚叫著後退，婆子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阻攔。她們從未見過素來沉穩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陸大人會是這般模樣——焦躁、狂亂、不顧一切地翻找著什麼，面色灰敗如土，眼底佈滿了血絲。
終於，他在一隻紫檀木箱籠的底部翻到了一張大紅庚帖。庚帖上燙金的字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他顫抖著開啟——帖上赫然寫著“陸觀、董綰綰，佳偶天成，白首同心”，旁邊還附著一行小字，婚期：六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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