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絕不能過那樣的日子！
這些念頭像火焰一般在她心口不斷燃燒，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廊下的燈籠，望向面前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一步，二步，三步。
指尖觸到了書房的門框，木頭的紋理粗糙而冷硬，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正欲抬手叩門——
房門猛地被開啟，那聲響不大，卻像一記驚雷，炸在這寂靜的夜色裡。
陸觀一身月白色首裰，立在門口，燭光從他身後湧出來，將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面色如鐵，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冷冽而鋒利。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憎恨，只有一種更深更沉的厭惡，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徹骨的寒意，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撲向燭火的飛蛾。
“董娘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刺骨的寒意：“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董綰綰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托盤猛地一晃，茶盞歪了，茶湯從杯口溢位，濺在她手上，燙得她一個激靈。她的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我來送參茶”，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猛地轉過身，想要逃走——
廊下，不知何時己經亮起了層層燭火。一盞一盞，沿著迴廊排列，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將整條長廊照得亮如白晝。
陸母在陸嫣兒的攙扶下立在廊下不遠處，面色鐵青，眼眶微紅，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緊緊攥著陸嫣兒的手臂，指節泛白。
陸嫣兒站在母親身側，面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看著董綰綰那張煞白的、寫滿了驚惶的臉，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憤怒，有失望，有被欺騙的屈辱，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兒時，她們曾以姐妹相稱，曾在壽州的院子裡一起撲蝴蝶、摘鮮花，曾在月光下交換過少女的心事。她以為董綰綰只是被情所困，只是一時糊塗，可她沒想到，董綰綰竟然歹毒至此，不惜用這種下三濫的腌臢手段，毀了安弟的一生。
後院的管事婆子圍了一圈，手裡都提著燈籠，橘黃色的光將董綰綰照得無處遁形。她們看著董綰綰，像在看一個被當場抓獲的賊，目光裡有鄙夷，有不屑，也有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董綰綰面如死灰，像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廣眾之下，羞恥、恐懼、絕望，一股腦地湧上來，堵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的手指猛地一鬆，托盤啪嗒一聲摔在地上，茶盞碎了，茶湯濺了一地，琥珀色的水漬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的腿一軟，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筋骨，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說什麼，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是被人蠱惑的”，想說“求你們放過我”。可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沙啞的、破碎的哭腔，淒厲而無力。
“來人，將她帶去正廳。”陸觀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乾淨利落地劃破了滿室的死寂。
話音剛落，幾個粗壯的管事娘子便應聲上前，一把扯住董綰綰的肩頭，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更是嵌進她的皮肉裡。董綰綰吃痛，悶哼了一聲，卻不敢掙扎，更不敢喊疼。她被半拖半架著穿過迴廊，腳尖在地上拖著，發出細微又刺耳的摩擦聲。
正廳內，燭火通明。
陸觀坐在上首，面色陰沉，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冽，令人不敢首視。
陸母坐在一側，面色鐵青，眼眶微紅，時不時用帕子按一下眼角，將那快要湧出來的淚硬生生逼回去。她看著董綰綰被拖進來，看著那張曾經讓她覺得乖巧可人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惶和恐懼，心中感慨萬千。她自認對這個孩子掏心掏肺，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可這個孩子，卻在她眼皮子底下，騙了她這麼久，還險些……險些誤了自己兒子的一生。她閉了閉眼，手指攥著案沿，胸口劇烈起伏著。
陸嫣兒坐在母親身側，面色蒼白，目光冷然。兒時玩鬧的畫面歷歷在目，可眼前的這個人，卻讓她覺得陌生，陌生到像是從未相識過。
董綰綰被按著跪在廳中央，膝蓋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疼得她眉頭一皺，卻不敢叫出聲來。她的身子不住地發抖，從指尖到肩膀，從肩膀到全身，搖搖欲墜。她的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陸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一把無形的刀，懸在頭頂，壓得董綰綰透不過氣來。
“董綰綰。”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像淬了冰，落在她的心頭：“我己查清，你父親在壽州時偷換了我寄往汴京的書信，而你更是在汴京，誆騙我的母親和姐姐，讓她們誤以為你是我心儀的女子，以此謀取婚約。樁樁件件，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像一座山，壓得她抬不起頭。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卻更冷了：“念在兒時壽州的情誼，念在你父親當年對陸家的恩情，我可以放過你。但你必須告訴我——那黑衣蒙面人究竟是何人？他在哪裡？他為何要幫你？”
董綰綰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面色煞白如紙，眼眶裡的淚珠滾了又滾，終於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而破碎：“我……我當真不知啊……他每次都戴著面具，我從未見過他的真容……他每次都是自己來找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真的不知道……”
“你還敢隱瞞！”陸母猛地一拍桌案，那聲響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綰綰，我待你如親生女兒，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你……你便是這樣回報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