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媽媽輕輕替她順著背，輕聲安慰道：“老夫人，別這麼想。當年的事怎能怪你？若不是你苦苦撐起了這個家，白家哪能有今日這般光景？您這麼做不也是顧全大局，為了這個家啊！”她端起熱茶送到老夫人手邊：“老夫人，您且寬心，郎君不過一時蒙了眼，待他看清外面那些人的虛實，自然就會明白這世間真正替他著想的就是您。”
棲雲齋門前。沈語疏正欲踏上馬車，便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娘子，娘子且等一等。”侍女小蝶手裡提著食盒，興奮地朝外頭追來，“大娘子特地吩咐了，此番你同三娘子去相國寺上香還願，一來一回得耽擱上一日，路上必得多帶些梅子和玫瑰酥。”
沈語疏接過食盒，笑吟吟道：“還是大姐姐想得周全，三妹妹如今有孕，路上必少不了這些酸甜可口的吃食。”她將食盒遞給王嫂子，輕輕提起裙襬，“快出發吧，別讓三妹妹久等了。”
相國寺門口，人流如織，一片熱鬧的市井煙火氣息。
“今日怎得如此熱鬧，可是有什麼趣事不成？”沈語疏緩步下了馬車，有些訝異。
“娘子有所不知，這相國寺每逢初一、十五便面向市集開放，不止是賣香燭佛具，更有珠寶珍玩、衣裳綢緞、時鮮果蔬和雜貨鋪席呢！這來採買的不光商紳百姓，就連宮中貴人也時常遣內侍來這買些新奇玩意兒回去。”柳婆子回身小心攙著沈語棠下了馬車，為她攏了攏披風，輕聲笑道：“今兒個正好是十五，兩位娘子趕巧遇上這熱鬧集市了。”
沈語棠一身柔軟淺黃色襦裙，外罩白色錦邊披風，孕身己顯，她望著人潮，臉頰微紅。
這時，一位身著灰袍的沙彌走近，雙手合十恭敬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因著今日集市開放，寺內早客往後延了半個時辰，還請施主先去禪房等候片刻。”
眾人頷首回禮，沈語棠輕撫著小腹，臉上漾著柔軟的笑意：“集市雖熱鬧，但往來人多，我如今這身子也不便過去。二姐姐，你且先去逛逛，為保安全起見，還是叫兩個護衛跟著比較放心。”
“如此也好，我且去看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可以送我未來小外甥兒。”沈語疏笑著伸手摸了摸沈語棠的肚皮，“這裡風大，三妹妹先去禪房歇息吧，我去去便回。”
集市人聲喧囂，各種吆喝聲、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沈語疏在一個小兒玩具攤位前停留下來，攤上擺放著各類玩具，栩栩如生的提線木偶、五顏六色的泥叫角、風格迥異的儺戲面具……每一個都充滿了鮮活氣息。
沈語疏拿目光落在一隻色彩鮮明的布老虎上，那虎不過手掌大小，周身由紅綠的絲綢緞子縫製而成，裡頭用棉絮塞得鼓鼓囊囊的，額上用金線繡著“王”字，甚是憨氣可愛。
她伸手拿起它，“就要這個吧。”話音剛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便從後方伸了出來，幾枚銅錢己穩穩落在攤販老婦人的掌心。沈語疏一陣驚愕，轉身便撞進那人含笑的目光裡，“竟是你。今日怎得有空來此處閒逛？”沈語疏眸光裡帶著些許明亮。
白硯明站在她身後，距離半步之遙，只見他一襲藍色圓袍，袖口微卷，嘴角噙笑：“自然是陪我未過門的娘子來採買些小玩意兒送給未來小外甥咯。”他眸光掠過憨態可掬的布老虎，回到沈語疏身上，笑意更深。聽到“未過門的娘子”、“未來小外甥”幾個字，沈語疏瞬覺臉頰微燙，她低垂著頭，指尖不自覺地將布老虎收攏了些。
攤主婦人見狀，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樂呵呵道：“郎君，娘子這是害羞了，可不得抓緊哄哄，娘子家家的臉皮都薄，心裡可甜著呢！”
白硯明眼底笑意更甚，只見沈語疏當下漲紅了臉，連耳尖都染上了緋紅，幾乎是提起裙襬便匆匆往人群中躲。白硯明再顧不了許多，他抬腳便疾步跟上，還不忘回頭同那攤主婦人揮了揮手道：“剩下的，不必找錢了。”
相國寺門前，白老夫人由柳珠兒攙扶著站在臺階上，看著不遠處白硯明和沈語疏的並肩而行的身影，臉色漸漸陰沉，“不過是姿色略出眾了些，也不知耍了什麼手段，竟勾的明兒如此。”王媽媽忙上前一步輕聲勸慰道：“老夫人，莫要動氣，出門前大夫特意交代了，須保持心境平和。”
“是呀，老夫人，您須得保重身體，莫要動怒。”柳珠兒也在一旁柔柔寬慰著，聲音溫婉如春風：“白哥哥自小便有主見，既是相中了這位娘子，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不過是一個外鄉來的商賈女，整日在外拋頭露面，怎能配上我白家門風！”白老夫人怒嗔道：“何況，王媽媽打聽到，早在一月前，那商賈女便勾得一進士上門提親，現下明兒又被她哄騙至此，可見心機深沉。”
白老夫人轉過身輕輕拉住柳珠兒的手，柔聲嘆道：“珠兒啊，你自小是祖母看著長大，明兒的娘子就該是你這般知書達理、溫婉嫻靜的，待祖母同明兒好好談一談，我相信明兒會回心轉意的。”
柳珠兒未言，只輕輕低下了頭，細長的睫毛下蓋住了她深淺不定的情緒。長久以來繼母的苛待壓迫、生父的淡漠疏離，讓柳珠兒早早便看透了這世間的人情冷暖，眼下白家祖母這般極力撮合這樁親事，怕也是看中她柔順好拿捏的性子和背後柳家的財力罷了，又能有幾分真心？何況白硯明十西歲起便接手白家產業，短短五年時間便將產業翻了三倍，是何等的精明？經歷了上回繼母逼迫被休棄一事，更可見白硯明手段之果決。如今他有了真心喜愛的女子，柳珠兒是斷不願去做這個棒打鴛鴦的絆腳，只是，該如何破解目前這局面？
她一路沿著寺中小道行走，正兀自出神，侍女小檀忙不迭地輕扯了扯她的衣袖。
柳珠兒抬起頭，順著小檀示意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牆角下，王媽媽正低頭與一眼生小廝說話，那小廝搓了搓手，王媽媽順勢塞了一疊銀票在他手裡。
柳珠兒目光沉沉，旋即轉身向小檀遞去一個眼神，小檀悄無聲息地退開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