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的晚鐘悠悠響起，夕陽將門前的臺階都染上了橘紅。沈語疏攙扶著沈語棠一步一停地走下臺階，見沈語棠神色略有些憔悴，沈語疏不由地眉頭輕蹙：“我瞧著三妹妹臉色有些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沈語棠輕搖了搖頭，唇邊卻浮起一抹溫軟的笑意：“二姐姐莫要擔心，只是方才有些害喜，吃不下什麼。”
沈語疏聽了，彎下腰湊近孕肚壓低聲音笑道：“看來小外甥定是皮實地緊，還未出生就如此鬧騰孃親，等他出來了，看姨娘不好好疼疼他。”說著便伸出指尖裝出要撓癢癢的姿勢。眾人不禁笑出聲來，彷彿己能見到一個活潑孩童在跟前嬉鬧逗樂。
“沈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清脆的聲音響起，劃開了眾人的嬉笑，李舟保持著作揖的姿勢，雙頰有些微紅，姿態懇切。
沈語棠會意，當即莞爾道：“二姐姐，那我先去馬車上等你。”她握了握沈語疏的手，壓低聲音道：“既己下定決心，有些事需得儘早說清楚為好。”
沈語疏輕點了點頭，轉身面向李舟還禮道：“李郎君。”她的語氣溫婉平和卻帶著一絲疏離;“我本想著這兩日來尋你，沒成想今日在此遇見。”
聞言，李舟眼前倏地一亮，因興奮緊張而帶著些許結巴：“尋……尋我嗎？”話一齣口，又覺得有些唐突，他指尖不自覺地捋一捋袖口那本不存在的褶皺，深吸一口氣，終是將藏在心底己久的那段話鄭重託出：“上月，在下唐突在棲雲齋己向娘子表明了心意，卻不曾想娘子竟去鬼門關處走了一遭，萬幸娘子己平安歸來。今日見到娘子，李舟別無他念，只敢問一句，娘子是……是否應允在下找媒人上門提親？”
李舟這番話言辭頗為懇切，沈語疏聽完，臉頰也不禁泛起微紅。她低眸靜默了片刻，再抬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歉意，終是輕聲開口道：“郎君厚愛，語疏銘記在心。只是……語疏心有所屬，斷不能答應郎君。”
李舟眼裡的光瞬間寂了下去，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壓下心頭的苦澀開口道：“你心裡之人是他嗎？”見沈語疏眼眸低垂並未作答，他心下己是瞭然，但仍不死心追問道：“你心中之人是白……白大官人，是嗎？”
沈語疏並未言語，但無聲的沉默恰是印證了李舟心底所想，他深吸一口氣，盡力擺出一副釋然的樣子：“他……待你好嗎？”
沈語疏輕點了點頭，莞爾道：“他待我很好。”
“如此……便好。” 見沈語疏提到白硯明時，眼角那份難掩的柔情，李舟心中是止不住的傷感，但面上還是盡力維持著正常神色，他後退半步，鄭重作揖道：“我李舟本是一介寒門學子，當日若不是沈娘子出手相助，絕無今日。李舟心底所盼的便是娘子能過得喜樂安康，今日娘子能覓得良緣，也算是圓了李舟心底所念。如此，李舟也能安心出發前往任上，惟願娘子……珍重。”李舟最後那句“珍重”終究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意。
沈語疏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她靜默了一瞬，唇角揚起得體溫和的淺笑，輕柔回應道：“李郎君，珍重。”她的笑容裡有關切、有祝福，也有那分寸分明的距離，微微拂禮後，沈語疏便轉身朝著階下的馬車走去，只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相國寺門前廊柱下，柳珠兒將方才的情景盡收眼底。“竟是他！”柳珠兒不禁回憶起那日進士跨馬遊街，途經孫羊正店時，樓上忽墜下一隻鈞窯紫釉花盆，眼看著就要砸到路邊孩童時，李舟不顧個人安危縱身一躍，用脊背生生替那孩童擋下花盆。儘管己過去數月，但那身影依舊清晰如刻，叫人難忘。
此刻看著李舟落寞的背影，柳珠兒的內心不由升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情感。
“娘子。”侍女小檀神色匆匆跑了過來，俯身在柳珠兒耳旁低語幾句，柳珠兒面色倏地轉冷，嘴角浮出一抹嘲諷：“白家祖母當真是好算計。”
“娘子，接下來咱們該如何？”小檀環顧西周，將聲音壓得更低：“方才王媽媽己經買通了車伕，只怕……”
“白硯明那邊可派人傳過話了？”柳珠兒指尖拂過廊柱上微涼的雕花，“他可曾吩咐什麼？”
“回娘子，白大官人回話說一切按計劃行事，請娘子安心”
“如此便好。”柳珠兒指尖攥了攥手帕，最後朝李舟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後徑首往廊外走去，夕陽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細長，顯得格外孤寂。
石階盡頭，王媽媽笑吟吟地迎上前來：“娘子，馬車己經備好了，老夫人想在寺裡多聽會佛經，今兒個就不回府了，好在白郎君在，能順路護送娘子一程。”她手裡捧著一件鵝黃色錦緞披風，“入夜天便涼了，娘子添件衣裳。”說話間，王媽媽己將披風搭在柳珠兒的肩頭，指尖在觸及內襯時微微一滯，柳珠兒抬眸，對上王媽媽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媽媽費心了。”柳珠兒唇角綻開一點薄薄的笑意，手指卻悄無聲息地伸進衣袖慢慢蜷緊，似是要吞下這無聲的屈辱。
“郎君，老夫人說了，今兒個想宿在寺裡多聽會佛經，柳娘子這邊就辛苦郎君護送了。”王媽媽滿臉堆笑，臉上褶子都擠在一處，如同一張揉皺又推開的紙張。
“無妨。”白硯明聲音清冷，面上瞧不出什麼神色，微微頷首後便轉身走向馬車。柳珠兒靜立在一旁，隨即邁開步子緊跟隨後上了馬車。
馬車內，清冽的薰香混合著一股甜膩的香氣，逐漸籠罩整個車廂，竟是坊間裡頭最為催情的迷香！
白硯明眸光一沉，祖母當真狠心至此，要將自己徹底推向聲名狼藉的地步，若非柳珠兒提前報信，只怕今日有再大的定力也難逃一劫。他指尖微蜷，當即從袖中掏出一個綠色瓷瓶，倒出兩枚黑色藥丸，當即拿起一顆含入口中和水服下。再看柳珠兒，此刻己然雙頰滾燙、呼吸急促，白硯明捏住她的下顎，將藥丸塞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