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柳珠兒便從恍惚中逐漸清醒過來,“老夫人的心思當真是不留餘地。”她拿起帕子輕輕擦拭著額間的汗珠,壓低聲音道:“這車伕是她的眼線,經此一事,我暗中投靠你之事怕是瞞不住。”
“你無須擔心。”白硯明拂了拂衣襟處的褶皺,神色靜如寒潭,“再過一刻鐘,便會有一批假冒的山匪來劫車,我自會作勢抵抗,那車伕活不過今日,你只要安心待在車內便可,老夫人那裡自是不會起疑。”
“既是有山匪,我一個弱女子怎能做到全身而退、毫髮無傷。”柳珠兒輕輕搖了搖頭,從腰間拿出護身的短匕,寒光一閃,左臂上的血珠滴落下來,在白色襦裙印染上刺眼的紅色。
“何必如此?”白硯明輕嘆一聲,從車內小櫃中取出一瓶金瘡藥遞給柳珠兒,“祖母那裡我自有辦法應對,不叫你為難。”
“白哥哥,我知你在白家也是群狼環伺,步步皆險。這些年,你對我照拂有加,我絕不能拖你後腿。”柳珠兒面色因失血變得有些蒼白:“只是沈娘子那兒……”
提到沈語疏,白硯明原本帶著冰霜的眉眼間多了一絲柔和,連聲音都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她那裡,你不必憂心。”
柳珠兒不禁輕笑出聲:“都說一物降一物,平日裡見慣了白哥哥在商場上的殺伐果斷,現如今在兒女情事上卻是這般……這般羞怯。”
話音剛落,馬車外陡然傳來馬匹驚慌嘶叫聲音,車身更是猛地一頓。那車伕勒緊韁繩,整個人因驚恐而不住地發抖。幾名黑衣“匪人”手持砍刀呼嘯而來,隨行護衛拔劍而上,與之展開廝殺。頃刻間刀光迸濺,呼喊聲、兵刃交錯的聲音撕裂了山林的沉寂。
“在車內待著,莫要出去。”白硯明抓起手邊長劍,縱身一躍,徑首加入了戰局。
那車伕早己嚇得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跳下車座,欲往山林深處逃跑,才奔出兩步,脖頸間便被一道冷光抹過,他甚至都未來得及看清對方的樣貌,便己撲倒在地。
鮮血迸濺到馬眼上,馬匹因受驚開始不斷嘶鳴,甚而不受控制地往前狂奔,將追趕的眾人狠狠甩在後頭。
此刻,車內的柳珠兒己是驚懼萬分,車身也因為馬匹失控而顛簸得厲害,眼看著車身即將撞上樹幹,柳珠兒鼓足勇氣,閉眼縱身躍下馬車……
想象中的疼痛並未到來,反而落入了一個堅實又溫暖的懷抱。“竟是他。”柳珠兒的心頭一顫。
幾乎同時,馬車撞裂的駭人聲響隨之而來,木屑霎時向西周迸濺。李舟將她緊緊護在懷裡,寬大的衣袖為她擋住了飛來的碎片。周遭的聲音和危險被隔絕在外,李舟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氣息,讓柳珠兒有了一瞬間的心安。
“娘子可有受傷?”柳舟溫潤的聲音響起,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你的手臂在流血。”
“不礙事的。”柳珠兒面色有些蒼白,卻輕搖了搖頭,她咬唇扯下袖間的一節布料,利索地將傷口包好,指尖因疼痛而帶著幾絲顫抖,聲音卻是平穩,“方才多謝郎君相救,珠兒感激不盡。”
李舟靜靜望著她,內心不由感慨萬千:那傷口頗深,此刻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血,方才那驚險一幕更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換作尋常女子,怕早己驚嚇過度,泣不成聲了,她卻還能如此鎮定,扯下布條給自己包紮,彷彿受傷的另有其人。
“珠兒。”與此同時,白硯明疾步追至,他神色有些焦急:“可曾受傷?”
“無妨。方才那馬匹失控,我跳下馬車之時多虧了這位郎君出手相助。”柳珠兒側身面向李舟,鄭重福禮道:“珠兒再謝郎君救命之恩。”
李舟忙虛扶她起身,溫聲道:“娘子客氣。”目光卻不由地轉向白硯明,欲言又止,“只是不知,娘子與白大官人是……”李舟不由得想起先前京中關於白柳兩家結親的傳言,原以為只是謠傳,可眼下見到他二人相伴出行,又想到方才白硯明那副焦急神色,二人關係定非同尋常。想到沈語疏,李舟眸色不由地開始沉了沉。
白硯明似是看出了李舟內心的想法,他含笑拱手道:“李郎君多慮了,珠兒是在下義妹,今日陪祖母來相國寺上香,不想歸家途中遇此橫禍,幸得郎君相救。郎君若是得閒,可否賞臉來白礬樓一聚,聊表謝意。”
白礬樓雅閣內,李舟一盞接一盞地喝著酒水,白硯明攔了幾回見制止不了,低聲問道:“郎君此番,可是因為疏兒?”
此言一齣,李舟面上浮現一絲薄紅。良久,他才啞聲嘆道:“我李舟一介寒門舉子,當初若非沈娘子仗義相助,莫說科考,怕是連飽肚都成問題。”說及此,他再次拿起手中的酒盞一飲而盡,“那時我常在想,若有一日我能夠報答這份恩情,便是讓我一世為她牽馬護衛我也情願。”
李舟抬眼看向白硯明,不知是因為酒意還是傷心,眸中浮出些許氤氳的水光,他驀地又低笑出聲:“可她選的是你……既然她己認定了你,那我唯有祝福她平安順遂。”他放下手中的酒盞,指尖微微蜷緊:“白大官人,希望你能愛她敬她,莫要……負了她。”
“你放心,我定會待她如珠寶,此生絕不負她。”白硯明舉起酒盞一飲而盡,他言語懇切,目光沉定,見他如此鄭重,李舟心裡稍稍安定。
夜幕降臨,柳珠兒閨房內燭火搖曳。柳珠兒怔怔地看著窗外出神,腦海裡回憶著白日里李舟救她時候的場景,他身上獨有的檀香氣息好似縈繞在鼻尖,讓她內心不自覺地安定。晚風拂過,手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將她一下子拉回了現實。
她心中微微嘆息,繼母雖己下堂,但繼母所出的幼弟卻日漸長大,對她更是恨之入骨;父親為人又極為淡漠,不曾為她考慮分毫;白家祖母更是步步緊逼,甚至用上了催情迷香的腌臢手段……樁樁件件都讓柳珠兒心力交瘁。
她輕輕撫過傷口,如今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白硯明瞭,但願他能儘早執掌白家,助她擺脫這些深宅束縛,早日自立門戶,這也是柳珠兒暗中投靠他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