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他提著藥箱，跪倒在地：“稟告世子，這位娘子是中了奇毒，且下毒方式極為刁鑽。那烏木沉香裡摻了曼陀蘭，己是劇毒，再配以百合花香氣，更是毒上加毒，輕者能令人神智錯亂、出現幻覺，重者則是……不治身亡。小人現己施針，為她暫時壓下毒性，但要徹底解毒，只怕……”
“只怕什麼？”宋世清聲音不高，卻透著徹骨的冰冷。
府醫聞言，頭垂得更低，顫巍巍回答道：“若無解藥，只怕這位娘子，挨不過兩日。”
聞言，滿室寂靜。
宋世清緩緩抬眸，臉頰上那副鐵質面具在黑夜裡泛著銀光，面具之下，一雙眸子深不見底，更辨不出喜怒。
府醫只覺脊背生寒，他咬了咬牙，又道：“還有一法子，若得天山雪蓮作為藥引，配以千年首烏、九陽草，文火熬製兩個時辰後服下，或可解此毒，只不過……”府醫話音一頓，遲疑道：“只不過這天山雪蓮無比珍貴，眼下世間僅存兩株，一株在宮中庫房，另一株在……”
“在何處？”宋世清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
府醫深吸一口氣，俯首答道：“稟世子，另一株在左相府。”
己是深夜，街面上沉沉如墨，只有更夫偶然提燈而過，伴隨著有規律的梆子聲，顯得愈發空寂。
一整日下來，楊尚安帶著小廝幾人，將界身巷周邊的桑家瓦子、高陽正店和鐵屑樓翻了個朝天，連店內密道都沒放過，愣是沒有任何蛛絲馬跡。
此時此刻，他立在巷中，呆呆望著潘樓雅閣那扇半掩著的窗，陷入沉思。那是白日里出事的地方，帶走五孃的兩個人既是從這視窗離開，還能避過楊尚君安排在潘樓的諸多眼線，身份絕非等閒。可他們又是如何得知五娘遇險？救了五娘後又去了何處？最容易藏身的桑家瓦子和高陽正店，他己經一一排摸，毫無蹤跡，他回頭望了一眼乾明寺的方向，難道……一個大膽的念頭如電光閃過，他瞳孔驟然一縮。
正在這時，巷角傳來一陣“啊啊”的叫聲，嘶啞而急促。一名蜷縮在街邊的老乞被小廝的腳步聲驚擾，此時正揮舞著手中的木棒，嘴裡也不斷髮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楊尚安本未在意，目光掠過時卻猛地一頓。那老乞衣著襤褸，胸前卻塞著一塊粉色錦帕，月光下正隱隱泛著光澤。楊尚安立即上前，一把扯出那方錦帕，上頭繡著一朵二月海棠，花瓣層疊，是五孃的沒錯！他指尖倏地收緊，他清楚記得白礬樓養傷之時，五娘日日前來照料，所用的帕子便是繡著二月海棠花。她還說過，自己生辰在二月，正好是海棠花盛開的時節。
楊尚安一把拽住那老乞的衣襟，將人整個從牆根提起，神色狠厲：“這帕子從何而來，快說。”
那老乞顯然被他驚嚇到，縮著脖子渾身發抖，喉嚨因害怕不斷髮出“啊啊啊”的叫聲，無法吐出一個字。
楊尚安見狀，心頭怒火更盛，神色也愈加猙獰，似要將那老乞生吞活剝一般。一旁小廝見狀，忙上前攔住，壓低聲音道：“郎君息怒，讓小人來試試。”
楊尚安聞言，深吸一口氣，倏地鬆開了手。那老乞癱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還在不停地發抖。
小廝蹲下身子，溫聲道：“老伯，切莫誤會，我等不是歹人。我家郎君此番，是因著家裡娘子遭人擄走，一時心急了些。”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在老乞手中。“敢問老伯，你身上這塊帕子從何而來？像極了我家娘子之物。”
那老乞原本還抖索著腦袋，不敢抬頭，見手中忽地多了一錠銀子，渾濁的眼眸頓時來了精神。他手指死死攥住那錠銀子，顫巍巍道：“說了，這銀子……便……便是我的了？”
“那是自然，只是你得從實說來，切不可有半句假話。”
那老乞將銀子遞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頓時喜形於色：“是真的，是真的。”似是怕小廝反悔，他飛快地將銀子塞入懷中藏好，而後才開口說道：“你們可真是問對人了，這條街兒就沒有我老乞不知道的事兒。”
老乞清了清嗓子：“今兒個未時，我靠在牆角歇息，忽地聽到那潘樓最裡間的雅閣，傳來女子的尖叫聲，緊接著便是打鬥聲音，那稀里嘩啦的，杯盞陶瓷碎了一地呀。沒一會兒，便見到兩名武功高強的郎君，一左一右護著一名娘子，從那窗臺縱身躍下，一落地兒，便往那乾明寺方向奔去。這帕子，便是當時那娘子身上掉下來的，我瞧著成色好，便撿了收著。”
楊尚安聞言心頭一震，忙上前一步急聲道：“你可還記得，那兩名郎君是何樣貌?”
老乞見他靠近，身子又微微抖嗦起來，方才還能言善辯的嘴巴，開始變得支支吾吾，不敢接話。小廝見狀，又摸出一塊銀子遞了過去。
那老乞頓時換了副嘴臉，笑吟吟地露出幾顆黑黃的牙齒:“這等稀罕事兒可不常見，老乞我定是印象深刻。那兩位郎君腳步極快，雖未能全然看清面容，但我依稀記得二人中，有一人臉上戴著副鐵質面具，且二人腰間皆掛著腰牌，上頭有個‘七’字。”
“你當真看清楚了？確是個七字？”小廝神色一緊，急聲追問道。
老乞拍了拍胸脯，一臉篤定：“斷不會錯的，我老乞識字不多，可七字，一橫一豎鉤，還是識得的，定沒記錯。”
話音落地，楊尚安袖中的拳頭倏地握緊：鐵面具、七字腰牌、武功高強、乾明寺……無數碎片襲來，楊尚安只覺腦中轟然一聲，一想到那兩人能輕鬆避過楊尚君設在潘樓的重重眼線，接走五娘，又能輕鬆進入官家御用的乾明寺，莫非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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