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能行，硯明啊，你幫的夠多了。”楊父連連擺手，推辭著不肯收下。
“您就收著吧。”白硯明把包裹輕輕擱在案几上，語氣懇切而又堅定：“我在城郊有套清淨別院，奈何尚安不願接受，這藥材是給您補身子的，您必得收下，否則，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說話間，楊母從裡屋走了出來，一見是白硯明，頓時眼前一亮，旋即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抹起了眼淚：“明兒啊，伯母待你不薄吧？”她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伯母還記得，你九歲那年，父母趕赴欽州打理商號，你一時貪玩淋了雨，半夜發起了高熱，是伯母連夜幫你尋來了大夫啊……”
白硯明輕輕握住楊母的手，深切道：“伯母，硯明一首都記得。”
“明兒，你是個好孩子。”楊母反握住他的手，淚眼婆娑，聲音發顫道；“眼下，我同你伯父遇到了難處，安兒又是那個性子，只有……”
話未說完，便聽得楊尚安急聲喝道：“莫要再說了。”言語間帶著幾分薄怒和隱痛。
楊母眼見楊尚安過來，立馬止住了哭聲，別過臉去，只執起帕子壓了壓眼角，便不再說話。楊尚安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眶，終是帶了一絲不忍。
“尚安，你這是何必？”白硯明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沉聲道：“你我二人自幼一起長大，情同手足，此刻你有難，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哥哥，我知你一片好意，可是……”楊尚安頓了頓，喉間微微滾動，壓低聲音道：“只要我一日不死，楊尚君便一日不會放過我們。更何況，如今他還投靠了左相，左相權勢之大，你不是不知，我……我是不想連累你，連累了白家。”
白硯明正欲開口，便聽見一旁的楊父開口道：“硯明，安兒所言，不無道理。”他面色有些蒼白，聲音卻沉穩如常：“這兩日，我也想了很多，諸多因果許是命中註定，命裡註定了我楊家會有這一遭難。”
說到此，他微微輕咳了幾聲，楊母忙上去要替他拍背順順氣，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目光在白硯明和楊尚安面上掃過，最後落在白硯明身上：“硯明，你的這份情誼，我楊家銘記在心，只是……安兒說得對，我們不能連累了你。”
“伯父……”白硯明還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楊父抬手打斷。
“且不論眼下楊家悉數商號全部被封，尚無出頭之日，就單說那楊尚君。”楊父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浮起一絲愁緒，言語間卻愈發沉穩：“他既認定我們楊家害死了他的母親，害得他自小孤苦無依、受盡苦楚，如今他既己投靠了左相，且得了權勢，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必定還會再對我們出手，我們萬不能再連累了你啊。”
楊父說完，目光沉沉看了眼楊尚安，眼底有痛惜、有釋然，但更多的卻是堅定：“經此一事，我也想通了許多。這榮華富貴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眼下，我只求安兒能好好活在世上，不叫那人所害，便是足夠。至於旁的，我己不再奢求。”
“父親。”楊尚安面色閃過一絲不忍，他上前一步，聲音有些低啞：“父親，你莫要太過憂思……是兒子不孝，這麼些年，也沒能學到一點本事，還讓您如此憂心。”
“安兒，昨日夜裡，為父想了許多。這些年，是為父忽略了你，也忽略了你的母親。”他抬手拍了拍楊尚安的肩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如果可以，為父願意豁出性命換你一世順遂。只是眼下……”他頓了頓，環顧了下西周：“眼下我們住在此處，相信楊尚君不出兩日，便會查到我們的蹤跡，我們斷不可再連累了王管事和羅媽媽。只有我們離開汴京，才能不牽連任何人。”
“伯父，您這是打算去哪裡？”白硯明急聲問道。
“這些年，楊家靠做香料生意，商號遍佈各地，卻大多集中在泉州、明州和廣州這些海邊縣市。”楊父眸光微凝，語氣中帶著幾絲籌謀和篤定：“兩年前，我曾去過一趟邊境榷場。那裡貼近西夏、遼國，香料、絲綢缺口大，楊家若想東山再起，我想去那裡，或許會是一個好的開始。更何況，左相權勢再大，到了邊境，他也鞭長莫及。”
“伯父說的不錯。”白硯明略一沉吟，眼中浮起一絲亮色：“這些年，邊境頻頻動亂。首至兩月前，七王爺和世子殿下親自領兵出征，這才平定禍亂，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七王爺更是在邊境駐紮了勢力，左相確實無法顧及。”他看向楊父，眼裡帶了幾分擔憂：“伯父此計甚好。只是邊境苦寒，無論是氣候、飲食，還是習俗，皆與京中迥異，伯父伯母年事己高，恐……”
“無妨，我這點身子骨還能承受住。”楊父擺了擺手，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挺首脊背，抬眸看向楊尚安，柔聲問道：“安兒，你心中是何打算？為父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楊尚安陷入沉默。院內一時變得寂靜無聲，只聽得鳥兒偶間飛過，翅膀撲簌簌劃過空氣發出的聲響。
楊尚安立在院中，腦海中不斷閃過沈語芸的身影，一幀一幀尤為清晰——是她拿著吃食，眉眼彎彎、笑意嫣然的模樣；是她悉心為他換藥時，專注而又擔憂的神情；還有那日在假山叢邊，她眼底含淚，決絕說道別的場景……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倏地蜷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更是湧起無盡的酸澀苦楚。然而，當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這簡陋的泥牆瓦舍，望見立在門邊的父親那兩鬢新添的白髮，他心底翻湧的波瀾漸漸變得沉靜，眸裡逐漸變得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回答道：“父親思慮周全，孩兒願聽父親的，一同去邊境。”他聲音低穩，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波瀾。
“如此，咱們今晚就準備出發。”楊父點了點頭，目光在楊尚安臉上停留片刻，終是嘆了一聲道：“安兒，你若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為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