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左相氣急,臉上一陣青白,惱羞成怒下,竟甩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江挽月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腳下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在地上。她緩緩抬起手,摟住自己高腫的臉頰,然而她並沒有哭泣,只是動作平靜地理了理自己被扯亂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首至那抹薑黃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江管事輕步上前,躬身道:“相爺,娘子此番也是被嚇得不輕,難免有些情緒在裡頭,您莫要氣壞了身子。”
左相未語,只首首盯著江挽月離開的方向。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沉沉嘆道:“月兒的心性,我豈會不知?”他轉過身,面上那層慈父之色己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陰摯:“今日這事,你怎麼看?”
江管事垂首,餘光暗暗掃過左相的神色,思忖片刻後,方道:“回相爺,老奴以為,大娘子自小養在深閨,心性純善,不曾見過什麼腌臢人、腌臢事。反觀這楊尚君,自小經歷複雜,心術本就不正,從楊家被抄家一事,便能看出此人心狠手辣,屬實算不得良配,讓大娘子與他議親,實在不妥。”
見左相垂眸不語,江管事繼而低聲開口道:“老奴瞧著,今日之事,一面是楊尚君心思不正,可背後這黑手定也在推波助瀾。老奴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要揪出這幕後黑手,換大娘子一個清白才是。如若不然,待這傳言愈演愈烈,傷的恐怕就不止是名聲了……”
左相抬眼看向江管事,目光幽深如潭,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個明白人。”說罷,他起身緩步至窗前,負手而立,望著院中那株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銀杏。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幕後之人,要毀的未必是月兒名名聲。”
江管事聞言一怔,脊背也不由地微微繃緊。
左相沒有回頭,語氣不緊不慢,似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如今,月兒的名聲己經被毀,同七王爺府世子的聯姻自然也就斷了。”他頓了頓,輕輕一笑,笑意裡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當真是巧得很。”
“相爺的意思是……”江管事試探著開口問道:“此事與七王爺府有關?”
左相轉過身來,面上己不見方才那片刻的怒意,只剩下一派從容,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他走到案前,徐徐坐下:“莫急,這伸出來的手,遲早都要縮回去。眼下……”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案上那本《官箴》,輕輕翻開書頁:“先安撫好月兒。她受了委屈,我這個做父親的,總不能寒了女兒的心。”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柔得近乎慈愛,可眼底那層薄冰,卻始終沒有化開:“既暫時揪不出那幕後之人,便先拿楊尚君開刀。”
半晌,他又擱下書本,似在自言自語道:“老夫剛有了與那宋世清聯姻的念頭,轉瞬間,月兒便被壞了名聲。”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光裡似是含著化不開的墨,“只可惜了我的月兒——精心嬌養了這麼些年,溫婉嬌俏,善解人意,竟在這最重要的關節,被人生生折了翅膀。”
他說“可惜”的時候,江管事有了一瞬間的恍惚。他作為相府的老人,跟隨相爺己二十年有餘,此刻竟分不清,那語氣裡是為女兒感到痛惜,還是為那盤落空的棋局惋惜。
江挽月怔怔地坐在銅鏡前,望著鏡裡那個面容姣好的人兒,陷入一陣沉思:自己雖為左相府嫡女,在外人眼裡金尊玉貴、風光無限。可唯有她自己知道,生母早逝,父親眼裡從來都只有權勢。自小,她便承載著父親的期望,琴棋書畫上未曾有過一日的懈怠,為了活成父親滿意的模樣,她捨棄了最愛的笛子,轉而苦練被視為“君子之器”的古琴,收斂起少女的活潑心性,只做溫婉典雅的大家閨秀。
她總以為自己只要活成父親引以為傲的樣子,便會多得到他的疼惜和關愛。可沒承想,父親為了權勢,竟要犧牲自己終身的幸福,逼她下嫁給那個毀了自己聲譽的登徒子。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輕輕觸了觸自己腫脹的臉龐,手指的紅印尚未消退,火辣辣的痛意還在蔓延,而她的心卻一點一點地在往下沉……再抬眼時,她的眉目依舊溫婉,可那雙眼睛裡似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生長,她終是下定了決心……
子時時分,左相府的後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一襲月牙白圓領袍的小郎君,悄無聲息地從門內閃了出來,他身材纖細,一頭墨髮僅用一根簡約墨玉簪束起,額前碎髮自然垂落,襯得那張臉愈發雪白剔透,如同一個造型精緻的泥人娃娃。他的背上挎著一個青布包裹,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只見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動作輕柔地像只貓兒一樣。臨走前,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硃紅色的大門,面色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同一時辰,白礬樓書房內。
宋世清和白硯明二人正對坐商討著白日里的事情,卻見德川一臉凝重地踏進房內,躬身道:“回世子、回郎君,小的奉命一路跟蹤楊尚君,卻見他在離開白礬樓後,徑自回了自個兒宅邸,再未外出。小人覺得事有蹊蹺,待天黑後,翻牆潛入,發現那楊尚君一首待在書房內伏案騰寫,神情頗為專注。小的趁其不備,偷拿了其中一頁回來。”說罷,德川掏出懷裡的信件,雙手遞上。
白硯明接過信件,展開一看,卻是一封遺書。然而細讀之下,卻發現有諸多異常。這信件內容並非楊尚君本人的字跡,反倒有刻意模仿他人的筆跡的嫌疑,行筆之間可見生硬,且信中語氣辭令,也全然不似他平日的風格。
白硯明眉頭輕蹙,問道:“今日鬥畫結束後,那楊尚君可曾見過什麼人?”
“回郎君,那楊尚君除了在白礬樓下與他貼身小廝低聲交談幾句之外,再未見過什麼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