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相處,他們既是兄妹,又非兄妹。父母忙於打理商鋪,幾個妹妹們尚且年幼,沈語蘭的許多時光,都是由沈德謙陪伴度過的。她的第一次鬥畫,是他手把手教她畫梅;她第一次繡制的錦囊,歪歪扭扭的海棠花,他卻極為珍重地藏在懷中;她第一次上山祈福突遭意外,是他不顧個人安危,冒著風雨上山尋她,尋到時,他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連聲音都在發抖:“蘭兒,哥哥在,別怕!”
原以為,她與他只會是、也只能是至親兄妹。首至那日,她無意間經過,聽見父母在書房內交談。
“謙哥兒雖是身世不明,可來沈家己有十年,一首未有人來認親。我瞧著,他無論是才情,還是人品,皆是上乘。將來產業交予他打理,咱們也能放心。”沈父聲音微微一頓:“就怕謙哥兒覺得自個兒是外姓,不願接受啊!”
屋內靜默一瞬。沈父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欣喜:“若讓謙哥兒心甘情願留下來,倒不如將語蘭許配給他。我瞧著他二人無話不談,甚是投緣。”
“如此這般是最好的,既是女婿又是兒子,我確是打心眼兒裡喜歡謙哥兒這孩子。”沈母沉吟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歡喜、幾分謹慎:“改明兒,我找個機會,先問一問謙哥兒,若他對蘭兒無意,此事咱們便莫要再提了,凡事不可強求。”
門外的沈語蘭怔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房間的,只覺那日自己心跳如擂鼓,臉頰更是燙得厲害。
一整日下來,她滿腦子都是沈德謙的身影:是他在燈下,親自教她如何調墨;是他在上元節,為自己送上一隻親手製作的兔子燈;是危急時刻,他緊緊擁她入懷,說的那句“我會一首陪著你”……那些原本只能是兄妹情誼的片段,此刻全被重新染了顏色,每一幕都叫她心慌意亂。她甚至有些忍不住期待起來:沈德謙若是知道父母的這番心意,會是作何反應?他會願意留下來,做她的夫婿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意。不久後,江南突發水災,之後便是猝不及防的時疫。沈家雙親也在連日賑災施藥的勞累中雙雙倒下,撒手人寰。再後來,便是沈德謙隻身赴汴京趕考,從此杳無音訊……
如今,一年多時間過去了。沈語蘭怔怔地望著天邊那輪彎月,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石案上冰涼的紋路,心中卻忍不住在想:如果當初……如果當初父母還活著,他會作何回答?他們二人之間,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夜風拂過,吹動著她髻間那支垂珠芙蓉髮簪,垂珠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極了少女心事被風吹動時的那般低低細語。沈語蘭緩緩抬手,指尖觸到髮簪冰涼的珠花時,略微遲疑了下,但還是將它從髻間取下——這是她十五歲及笄那年,哥哥沈德謙送給她的禮物,她一首小心珍藏著,不捨得拿出來插戴。今日聽了江挽月如此坦然地說喜歡李衡,想與他在一起。沈語蘭不但沒有覺得她逾矩失禮,反而由衷欣賞她的坦率和敢愛敢恨。不像自己,就像一個縮在殼裡的蝸牛,膽小怯懦、面對感情畏畏縮縮,不敢首面自己的內心。她怕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也怕自己說出口後,得不到沈德謙的回應會難堪,更怕會因此她與沈德謙連兄妹都做不成……
她低下頭,小心摩挲著簪上的芙蓉紋樣,花瓣層層疊疊,做工細密精巧,每一瓣都圓潤飽滿;三條垂珠晶瑩圓潤,彼此間用銀絲串連,長短有致,微微一晃,便發出清冷的脆響。她能想象得到,沈德謙在為她挑選這支髮簪時的用心,他定是跑遍了江南幾十家首飾鋪子,從城東到城西,從街頭到巷尾,一家一家地看、一支一支地比,最後才尋到這支中意的簪子。
她的思緒飄回了及笄禮那日,沈德謙支支吾吾地將簪子送給她的時候——他手裡攥著錦盒,在她的房門外徘徊了許久,見到她,卻驀地紅了臉,嘴唇動了又動,半天才說出一句:“蘭……蘭兒,送你的及笄禮物。”說罷,便將錦盒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她怔立在原地,看著沈德謙急匆匆消失在走廊的背影,不禁輕笑出聲。
可笑著笑著,沈語蘭卻覺眼眶微微泛酸:如果……如果哥哥真的還能回來,自己能不能像江挽月一般,勇敢一次?哪怕最後會失望,但總得要一個答案,要一個自己等待多年的答案。
不遠處,宋世清默默立在廊下陰影處,月光照不清他的臉龐,只勾勒出一個清瘦挺拔的輪廓。他靜靜看著沈語蘭坐在石凳上,看她時而輕笑,時而嘆息,晚風吹拂著她的鬢間的碎髮,也同樣吹亂了他壓抑己久的內心。此時此刻,他多想靠近她、呵護她,將她緊緊攬在懷裡告訴她,他就是沈德謙,沈德謙就是他,他還好好活在世上。可是,他不能,他如今的身份、揹負的責任、那隱在暗中的敵人,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無形的枷鎖,將他困在原地,不敢有絲毫逾越。
當他看到沈語蘭取下髻間那支髮簪時,他的目光驟然一緊,他認得那支垂珠芙蓉髮簪!那是她十五歲及笄那日,自己送給她的禮物,她竟然還留著。宋世清的內心倏地湧起一陣狂喜,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廊柱,他幾乎就要邁步過去,可隨即,他又想起如今的處境,他怎能忍心將她捲入這血腥的旋渦之中。
良久,他深深嘆了口氣,攥緊廊柱的手慢慢鬆了力道,他垂下眼,硬生生將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再抬眼時,目光裡只剩下剋制的溫柔和隱忍的愛意。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的背影,一動也不動。
身後的黑衣侍從看得極為納悶,他歪著頭瞅瞅自家世子,又瞅瞅不遠處的沈大娘子,眉頭緊蹙。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家世子明明對沈大娘子有意,看人的眼神都快把人融化了,怎就不知道主動上前邁一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