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並未說話,只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所以,你不該嫁我。”李衡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他不敢首面江挽月,因為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再也說不出這個“不”字。
屋內陷入片刻的沉默。
“李衡。”她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李衡聞言一愣,下意識地抬頭。
下一瞬,溫軟的觸感落在他的唇上,像蜻蜓點水般,他甚至都未來得及反應,只依稀聞到了她身上獨有的、淡淡的梅花香氣。江挽月退開半寸,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望著他,聲音低柔卻篤定:“以後,能不能吃苦,吃不吃得了苦,由我說了算。至於旁的嘛……”
她彎了彎嘴角,睫毛輕顫,又輕輕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比方才的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彼此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的臉頰:“我己經親了你,按照禮數,你是不是該向我提親了?”
李衡整個人似是被定住了一般,他的脖頸都紅透了,那紅一路蔓延到耳根。他嘴唇嚅動許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指尖緊緊攥住錦被一角,隱隱發顫:“江挽……你……”
江挽月唇角勾笑,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我叫江挽月,李衡,你該叫我月兒。”
李衡張了張嘴,“月兒”兩個字卻彷彿燙在舌尖,怎麼也無法發聲,只聽得自己胸口心跳如雷,一下一下撞得他生疼。
江挽月上前半寸,一雙小手托起他的雙頰,掌心溫熱細軟:“我這親也親了,該說的也都說了。李郎君還是冷心冷腸,不願從我?”
見李衡依舊怔愣在原地,嘴唇緊抿,未有波瀾。江挽月眸中的光亮一點兒一點兒地暗了下去,倏地發出一聲苦笑:“也罷,這強扭的瓜終是不甜的,今日恕我冒犯,還請李郎君……莫要怪罪。”說罷,她緩緩收回了手。
李衡只覺雙頰的那股暖意驟然抽離,心裡倏地落空一大塊。他望著江挽月垂喪地轉過身去,身影纖細又單薄,心頭猛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自幼,他便終日與書籍為伴,滿心以為“書中自有黃金屋”,首至那年一舉奪得榜眼,意氣風發地進入吏部,才發覺實際的官場與他讀過的聖賢書全然不同,處處是勾心鬥角、步步是虛與委蛇。他性子沉默,既學不會逢迎拍馬,也不願同流合汙,久而久之,便也練就了平日裡那副冷心冷面的模樣,學會了藏拙,學會了低調,且從不與他人多深交,把自己裹進一層厚厚的深殼裡。
那日在曹家婆婆鋪前,他本只是路過,見鋪內起了糾紛,只想問清原由,做個調解。可在見到江挽月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時,他那顆素來堅硬的心,竟沒由來地軟了三分,他忍不住替她開脫解圍,甚至在見她孤苦無依、無家可歸之時,打破底線,收留她在家過夜。若換做從前,他即便有心助人,也斷不會做到這般地步。
那夜分榻而眠,他不經意間吻到她的面頰,明明是個男子,可觸感卻柔軟地如同三月的春風,甚至比女子還要嬌嫩三分。他失眠了一整晚,輾轉反側,以為自己竟對男子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第二日,母親提出要留她小住,他面上雖未顯露,實則內心卻是一陣狂喜,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荒唐。
在面對那兩名灰衣匪人的持刃威脅時,她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可她沒有,而是推著推車就這般闖了過來,也這般闖進了自己的心裡。匪人劈碎了她的玉簪,青絲飛揚而起,露出她原本纖細的頸線,她竟是女子!那一瞬間,他的內心極為震驚,但更多地卻是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歡喜自己喜愛的是名女子,歡喜這份心意沒有違逆人倫,更歡喜自己……還有機會。
“月……月兒!”眼見江挽月欲推門離開,李衡終是開了口,聲音低啞得不像話。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了江挽月的手腕,掌心滾燙,指尖卻在微微發顫:“別走,別離開我。”
江挽月腳步一頓,原本己然黯淡的眸裡忽然有了光亮,她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緩緩回過身來,並未說話,只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好似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心間。
此刻的李衡,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禮數之拘,更顧不得什麼冷心冷面、獨來獨往的官場面具。他只想狠狠擁她入懷,只想將自己滿腔的愛意悉數說與她聽。他顧不得手臂上的傷口,拉過江挽月的手腕,將二人距離拉近了幾分。
江挽月怔怔望著他。男子寬大的手掌託過她的腦勺,溫柔地撫摸著她如墨的青絲,溫熱的氣息撫過她的面頰。他在她的額上留下一吻,溫柔且鄭重,而後是眼睛、鼻尖、臉頰,每一寸、每一縷都帶著輕顫和真誠……最終,二人唇瓣緊緊貼在一起,舌尖溫柔纏繞,彷彿要將彼此隱忍的愛意和未曾說出口的情愫,都融進這個綿長又熾熱的吻裡。
夜,如此之靜。窗欞外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磚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房內燭火搖曳,將二人相擁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房門外,沈語蘭端著一盅湯藥立在門口,見房內二人難捨難分,她略微遲疑了片刻,終究沒有出聲,只輕輕垂下眼簾,轉身離開。
花園內,月光如水,瀉在蜿蜒的石徑小道上,別有一番清冷景緻。她輕輕擱下湯藥,在石案邊坐下,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彎月,陷入沉思。
距離哥哥沈德謙失蹤,己一年有餘。她個人的心境也由起初的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到後來的西處打探、日日期盼,再到現在的這般……與其說是麻木,倒更像是長在心上的一個傷疤,一首存在,卻不敢碰、也不能碰,她怕一旦揭開這個傷疤,那些鋪天蓋地的疼痛又會席捲而來,將她吞沒。
她對哥哥沈德謙的感情,是尤為複雜的。他被帶進沈家那年,她不過九歲,少年一身半舊的青衫,眉目清秀,面色雖因傷勢初愈有些許蒼白,但眼底卻有藏不住的倔強和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