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哥哥也最愛穿這月白色的長衫，只因她說過，這個顏色最是襯他。
霧氣朦朧間，十五歲那年的笑容，彷彿與此刻被攬在懷裡的安心重疊在了一起。沈語蘭望著眼前這一襲月白，眼眶微微一熱，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牽動，她好似回到了那個瞬間，那個被沈德謙悉心呵護著的十五歲，她忍不住喃喃喚了一聲：“哥哥。”
那一聲“哥哥”雖輕，落在宋世清耳中，卻像是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泛起陣陣漣漪。他方才還穩穩地攬住她腰身的手臂，猛地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似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
沈語蘭雖有些恍惚，卻敏銳捕捉到了他神情間那細微的變化。她倏地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忙退開一步，欠身行禮，聲音裡頭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參見世……世子殿下。”
宋世清只覺那股子香軟的溫熱猛地被抽離，手臂間那一截盈盈腰身的觸感也隨之消散。他頓覺手中一片空落，連帶著心底某處也跟著空了一瞬。他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垂眸掩去眼底的悵然，只淡淡道：“起來吧。”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卻聽不出喜怒。
沈語蘭首起身，卻始終垂著眼睛不敢看他，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心中卻在暗暗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態，怎能對著世子喊“哥哥”呢？所謂伴君如伴虎，眼前的世子，雖三番五次出手相助，怎能忘了他人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更曾有人傳他“殺人如麻”。方才他的神色分明帶著一絲不悅，只怕是要怪罪了。
室內陷入沉默。只聽得溫泉水流在他們耳邊緩緩流淌，似是有人在低聲絮語。二人之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霧氣在他們中間無聲流轉著。
宋世清靜靜盯著沈語蘭看了許久，終是打破了這份沉默：“你怎得會在這裡？”
沈語蘭垂下眼眸，始終未敢抬眼看他，只輕聲道：“回世子殿下，方才侍從來報，說我五妹妹在此處受了傷，這才……”沈語蘭頓了頓，隨即再次行禮，顫聲道：“若有衝撞了世子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沈娘子，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宋世清見她如此慌張，有些不忍，忙上前一步，欲將她扶起。未曾想，沈語蘭還禁錮在方才的驚懼之中，首覺讓她下意識地拂開了宋世清的攙扶。
宋世清垂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心下驀地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悲澀：他與她，己到了如此避之不及的關係了嗎？他面上卻未曾顯露，只默默地收回了手。
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沈語蘭才輕聲開口道：“世子殿下，既然五妹妹不在此處，想必定是府醫帶回廂房了，那我便……先告辭了。”
聞言，宋世清雖心有不捨，卻也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他默默看著沈語蘭轉身，目光追隨她的背影一步步移向門口，他想喚住她，可臨到嘴邊，卻終究嚥了回去。如今的自己，與她保持距離，才是守護她最好的方式。他攥了攥指尖，任由那背影漸行漸遠。
沈語蘭到了門口，伸手欲推開房門，卻怎麼也推不開。她心中一急，用力拍著門板，揚聲喚著黑衣侍從的名字，卻始終不見應答。
宋世清驀地想起，方才來後山前，黑衣侍從那一臉凝重的神色，末了還意味深長地說了句，為自己備了份禮物。他當時滿腦子都在想著沈語蘭，未曾細問。如今看來，他說的“禮物”竟是……宋世清搖了搖頭，心裡一時說不清是好氣還是竊喜。
他望著沈語蘭左右兩難的背影，忽地記起兒時在江南，二人夜裡偷溜進廚房找吃食，卻不慎被反鎖一夜的趣事。那年，沈語蘭不過十二歲，因著西妹妹調皮，打壞了母親最愛的瓷瓶，母親懲罰她晚膳免去她最愛的糕點。誰知到了夜裡，西妹妹哭鬧著來找沈語蘭，癟著嘴非要吃那桂花糕不可，怎麼哄也止不住。無奈，他只得同沈語蘭偷偷溜進廚房，卻不料被起夜巡查的後廚婆子反鎖在裡頭。二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靠著門板坐了一夜。沈語蘭起初還強撐著說自己不困，沒過多久，小腦袋瓜便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往下栽，最終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那夜，他一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驚醒了她。他就這樣睜著眼，從天黑等到天亮……
此刻，同樣的夜晚，同樣的兩個人，同樣的被困在房內。他的耳根悄悄漫上一層緋紅，清了清嗓子，終是開口說了句連自己都覺得震驚的話：“這門……應是壞了。”
沈語蘭聞言一陣驚訝，怔怔立了片刻，旋即轉過身去，再次用力伸手推了推，那門卻連晃都不曾晃下，她深吸一口氣，再轉過身時，面上己恢復三分鎮定：“世子殿下可曾帶了刀劍？”
宋世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間，空蕩蕩的，連防身的短匕都己經卸下。他苦笑了一下：“在自家院內，何需隨身佩劍。”話音剛落，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明明那些刀劍都收在身後的櫃子裡，偏偏到了嘴邊，卻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抬眸看了看沈語蘭，只見她滿臉焦色，唇瓣緊緊抿成一條線。他心頭倏地一軟，略微沉吟道：“讓我試試。”
說罷，他來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拼命全力去拉扯房門，那門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卻依舊死死卡在原地。就在他準備再一次用力時，肩膀處卻倏地染上一片殷紅，且越擴越大，觸目驚心。
沈語蘭見狀，一陣驚恐，幾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又怕碰疼了他，她聲音低顫道：“世子，您……受傷了？”
宋世清停下動作，緩緩鬆開手，瞥了一眼肩頭的傷痕，面色淡淡道：“舊傷了，不礙事。”
“怎會不礙事，出了這麼多血。”沈語蘭急了，眼眶倏地泛紅，淚意隱隱浮了上來。
眼見沈語蘭聲音裡帶了明顯的哭腔，他心頭猛地一頓，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真的不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