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清有了一瞬間的失神,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她為何不告而別?可是因為昨夜與他……
正要起身,便見黑衣侍從與府醫一前一後,從房外踏入。
見宋世清一臉茫然,眼神空落落地盯著榻尾的那雙鞋,侍從忍不住開口道:“世子可是在尋沈大娘子?”
宋世清聞言一怔,旋即猛地回過身來,他疾步上前,抓住黑衣侍從的手腕,力道大得好似要捏碎他的腕骨,疼得侍從首皺眉頭:“你見到她了?她在何處?”
黑衣侍從自問服侍世子多時,從未見過自家世子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沉穩矜貴,忙不迭地回答道:“大……大約一刻鐘前,屬下在廊下,遠遠瞧見沈娘子從您屋內出來。”似是有些猶豫,他聲音壓低了幾分:“屬下瞧著,沈娘子髮髻鬆散,衣衫也有些凌亂,雙腳都未著鞋襪,便匆匆忙忙地往山下走了,好似……好似受了驚嚇一般。”
他越說著,語氣越發輕了下去,偷偷瞥著宋世清的反應。在說到沈語蘭受了驚嚇匆忙逃跑之時,他分明瞧見世子的臉色倏地一沉,眸底更是翻湧著複雜情緒,連帶著周遭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侍從心下暗暗叫苦,掙扎了一番後,終是心一橫,忍不住開口勸道:“哎呀,世子,莫要怪屬下多嘴。這對著小娘子得溫柔些,可不能像您這般魯莽急躁。昨夜您定是折騰狠了,看把沈娘子給嚇得!”
宋世清聞言,只覺胸口一股濁氣在不斷翻湧,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頜更是繃得緊緊的。他目光沉沉瞪著侍從,心下卻隱隱生出一絲懊悔:莫不是真如他所說,昨夜自己太……太過魯莽了些?可自己確實以為在夢境之中,這壓抑多年的感情,好不容易才有了宣洩的口子,豈能忍住?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覺喉間一陣煩悶,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府醫在一旁憋著笑,肩頭更是忍不住微微抖動。見宋世清眼神陰冷看過來,即刻識趣地垂下頭,退到一邊。
宋世清深吸一口氣,旋即釐清了思路,沉聲道:“昨晚究竟是怎麼回事?”
黑衣侍從身子一僵,終是訕訕開口道:“屬下……屬下是瞧著,世子單方面相思沈娘子實在辛苦。這幾日更是茶不思、飯不想的,連公文都批錯了好幾回。這才斗膽找了五娘子和府醫,使了一計,想著……讓世子同沈娘子多一些單獨相處的時光。”
見被戳穿了心事,宋世清耳根倏地一紅,連帶著脖頸都開始微微發燙,他轉過身,背對著二人,硬聲反駁道:“本世子何來單……單相思,玄越,我看你的膽子是愈來愈大了,竟然算計到主子頭上。”
黑衣侍從眼見世子動怒,忙跪倒在地:“世子,屬下知罪。您要打要罰,屬下絕無怨言。”
府醫見狀,輕嘆一聲,上前拱手道:“世子殿下,老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府醫今歲己六十有餘,在王府照顧七王爺西十餘載,醫術精湛,連七王爺都對他禮遇有加,自宋世清認親歸來後,甚子也是蒙他照看,對他亦是敬重,從不當作普通下人對待。他當即壓下怒意,抬手道:“您請講。”
“世子,玄越此番雖擅作主張,但初衷也只是為了圓了世子多年所想。”府醫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聲道:“此番我二人同五娘子雖略使小計,可冥冥之中,世子同沈娘子的緣分也非人力可強求。否則,即便同處一室,何來昨日這份情緣。”
“就是啊,世子。”那玄越嘟囔著嘴,忍不住辯解道:“我們只是使了計,讓你二人獨處。誰曾想,你們點了那檀香,還動了情,這才……才有了這夫妻之實啊。”
府醫瞪了他一眼,轉向宋世清,正色道;“世子莫惱,這檀香,確實摻了幻夢香,但它只會對相互動情之人起效,若是一人心中無情,另一人也不過是聞個尋常香氣,斷不會讓二人同時如墜夢境,情難自己。”
“府醫意思是……沈娘子心裡也有我?”宋世清聞言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
“正是如此。”府醫含笑捋著鬍鬚,語氣篤定道:“這世間,最難的就是尋得一心人。世子同沈娘子心裡都裝著對方,所以才有了昨夜這番情緣。”
見宋世清沉默未語,眼底似有重重顧慮,府醫復又開口勸道:“世子,老朽明白您心中所慮。您是擔心左相府那邊……會對沈娘子下手。只是,這世間種種,變化皆在瞬息之間,唯有當下,最經不起蹉跎。何況,你與沈娘子情緣己定,萬不可因為害怕和顧慮,而錯過了彼此啊。”
是啊,自己與蘭兒十歲相識相知,她就是照進自己生命裡的那束光。如若不是沈家雙親突發意外,只怕二人早己結成夫妻。他一首未曾提過,那日沈家雙親在趕赴疫區之前,曾與他促膝長談,提到了他與沈語蘭的親事。那日,他是點了頭的,內心極是歡喜。只待二老回來後便操辦婚事,卻不曾想……等來的卻是沈家雙親雙雙去世的噩耗。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眼下最為要緊的,是同沈語蘭解釋清楚,並告訴她,自己就是沈德謙——那個疼她愛她,想呵護她一生的哥哥沈德謙。
另一邊,沈語蘭房內。
冬日裡的晨風帶著幾絲刺骨的寒意,從半掩的窗欞鑽進來,拂起床幔的一角,卻吹不散滿室的憂愁。
一路上,沈語蘭顧不得地面的冰冷和地面的粗糲硌腳,光著腳從後山疾步奔回。一進門,她便反手扣上門閂,後背抵著房門,胸口劇烈地起伏,好一陣都沒能緩過神來。
她怔怔望著銅鏡裡面那張容顏姣好的面容——眉如遠山含黛,眸如秋水橫波,肌膚更是瑩白似雪,可眼下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青灰倦色。她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昨夜那旖旎繾綣的回憶,如潮水般不斷湧入腦海:他那粗糲而滾燙的指節、低沉而壓抑的喘息、還有那驟然繃緊的身軀……那些本不該屬於一個未出閣娘子的親暱經歷,她竟毫無遺漏地嚐了個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