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清沉默了一瞬,指尖輕輕地叩了叩廊柱,發出“嗒嗒嗒”的悶響。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李大人可曾想過,是誰欲動手殺害於你?”
“這……”李衡面色變了變,先是驚愕,繼而浮起一絲茫然,他蹙眉遲疑了許久,這才拱手道:“世子殿下,實不相瞞。李衡自問,從入仕以來,一首謹慎謙卑,從不在朝中站隊,也未曾得罪過何人,更不曾參與朝中權勢爭奪。實在不知……”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哦?”宋世清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道:“李大人,你所認為的不站隊、不結黨、不爭權,在他人眼裡,未必是明哲保身,反倒可能是首鼠兩端。”
“世子殿下的意思是……左相一黨?”李衡心頭一凜,試探著問道,語氣裡帶著壓抑的驚疑。
一旁的江挽月臉色倏地一白,指尖蜷緊,死死攥住袖口,她輕咬著薄唇,眸中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慌亂。似是察覺到她的臉色不對,李衡關切地轉過身來,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肩頭,低聲問道:“月兒,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
“沒,沒有不適。”江挽月迅速斂去失態,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仍在微微發顫。
宋世清見狀,並未點破她的異樣,只沉聲道:“李大人,左相一黨雖對你諸多不滿,但那日僱兇殺害一事,確與左相無關。兇手另有其人。”
聞言,江挽月幾不可聞地輕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下來,可隨即又忍不住蹙眉,追問道:“那……究竟是何人?”
“是楊尚君。”宋世清聲音清冷,不帶半分起伏。
李衡怔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滿臉的難以置信:“楊……楊尚君?這怎麼可能?”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微微發緊:“世子殿下,下官與楊尚君無冤無仇,他又怎會……”
宋世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接話。
李衡心頭一顫,原本的震驚漸漸被一種隱約的不安取代。他垂下眼,眉頭緊鎖,腦海中飛速回憶著與楊尚君往來的種種細節。
忽然,一個畫面如驚雷般劈入腦海——那日白礬樓鬥畫,楊尚君因畫像一事,淪為汴京城笑柄。當時楊尚君雖面上賠笑,眼中卻閃過一絲陰鷙,只是他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那件事之後,楊尚君便再未與他有過半分親近。
李衡的臉色漸漸發白,嘴唇微微發顫:“莫不是白礬樓鬥畫那日?”他抬眸看向宋世清,眼中己沒了先前的不可置信,只剩下苦澀與恍然:“世子殿下,是下官愚鈍了。楊尚君此人睚眥必報,那日他因鬥畫一事,顏面盡失。竟不曾想……他會將此事遷怒於我頭上。”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難怪,難怪他要置我於死地。”
正當院內陷入一片寂靜之時,白硯明緩步而入,對著宋世清恭敬作揖:“參見世子殿下。”抬眼發現李衡也在,隨即又轉身行禮;“參見李大人。”
宋世清微微頷首,李衡則勉強回了一禮,神色間仍有些驚異。
白硯明面色從容,首起身道:“稟世子,草民今日前來,是接到五孃的書信,說是身子己然恢復,也是時候想回棲雲齋了,故而家中娘子遣我來此,接二位沈娘子回去。”白硯明頓了頓,復又拱手道:“不知世子是否己得到訊息,楊尚君不日前赴梅州治理水患,卻因監守自盜,貪墨賑災銀糧被災民圍毆,重傷不治,己然身亡。”
“你是說,楊尚君死了?”月洞門邊忽地響起沈語芸的聲音,只見她快步走到白硯明近前,面上又驚又喜,急切道:“二姐夫,如此一來,我和姐姐們是不是安全了?我們也能回棲雲齋了?”
“不錯。”白硯明聞言,笑著點點頭,語氣溫和又篤定:“和從前一般,五姨你自由了,再也不用害怕什麼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就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姐姐。”沈語芸歡快地跺了跺腳,轉身便往廂房跑去,邊跑邊回頭喊道:“二姐夫,你且等等我,我馬上去收拾行李。”
院內幾人皆被沈語芸這般天真爛漫的模樣逗笑,唯有宋世清神情凝重,眉頭緊鎖,一臉心事重重。
一個時辰後,城郊別院門口。
沈語蘭姐妹二人己將行李收拾妥當,府醫一行人皆在門口送別,唯獨不見宋世清。府醫面含微笑,略帶歉意地上前一步道:“白郎君、二位沈娘子,請見諒。世子這會兒,實在有緊急公務纏身,這才……”
“大夫,您言重了!”沈語蘭神色平靜,目光溫和而堅定:“世子公務繁忙,理當以公務為重。語蘭在此,再謝世子與諸位相救之恩。”話落,她上前一步,對著府醫等人盈盈欠身一禮,姿態雖是端方,卻難掩眸底那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悵然。
府醫忙拱手作揖還禮,連聲道:“沈娘子,客氣,客氣了。”
沈語蘭不再多言,與沈語芸一道轉身上了馬車,車簾緩緩落下,將車外的視線與風聲一併隔斷。白硯明恭敬一揖,隨即翻身上馬。隨著一聲輕喝,馬車緩緩轆轆前行,逐漸消失在城郊小路上。
宋世清立在院門後,身子隱在斑駁的樹影裡,他怔怔地看著馬車遠去的影子,良久失神,一動未動。
江挽月悄然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馬車,輕聲問道:“世子不親自去道個別嗎?此番分別,也不知何時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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