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清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江挽月的心頭,她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靜默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清涼而堅定:“無論父親是否同意,我都己決定與李衡長相廝守,哪怕讓我離開相府,哪怕拋去相府嫡女的身份。”江挽月抬手攏了攏鬢間被風拂亂的碎髮,神情坦蕩而決絕:“世人皆以為高門貴女風光無兩,可唯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父親權衡權勢下的工具罷了。自從遇見了李衡,我才知曉這世間原來還有如此真摯又平淡的快樂。於我而言,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人多有不易。身份算什麼,權勢又算什麼,我江挽月想要的,唯有一個敬我、愛我、護我的郎君罷了。”
話音落下,宋世清心頭猛地一震,久久未言。他垂下眼簾,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堂堂男兒,閱盡世事,在感情上竟還不如一個閨閣女子活得通透。
江挽月見他神情似有所動,忍不住輕聲勸道:“世子,我雖不知你與沈大娘子有何誤會,但這幾日相處下來,我能感覺到,沈大娘子是位好娘子,所求也定與我一般——只想尋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罷了。世子若是真心愛她,也該用真心去相待,莫要等到失去了方才後悔終生。”
她目光清澈,言語間更是懇切。宋世清內心忍不住微微一動:尋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嗎?
言至於此,江挽月也不再多言。她對著宋世清鄭重地欠身一禮:“世子,如今李衡的傷勢也己恢復差不多了,我同他也該告辭了。此番救命之恩,挽月銘記在心,日後如有需要,定當全力報答。世子保重。”說罷,她轉身離去,步履堅定,不帶一絲遲疑。
宋世清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午後的風吹過庭院,吹動他的衣袂衣角,卻吹不散他眼底那抹複雜的神色。
棲雲齋外,暮色漸濃。
沈語疏和沈語萱站在門口,遠遠看見白家的馬車轆轆而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揚起細細的塵土。二人面色皆是一喜,沈語疏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沈語萱更是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張望著。
馬車一停穩,車簾便被人從裡頭掀開。沈語芸率先探出身來,眼眶微紅,聲音帶了一絲哽咽:“二姐姐、西姐姐……我們終於回來了!可想死你們了。”她一邊說,一邊不等車凳擺好,便急急跳下了馬車,向兩位姐姐撲去。沈語蘭緊隨其後,扶著車轅下了馬車,雖未言語,可淚水早己止不住地滑落,順著臉頰淌進風裡。
姐妹幾人互相握住對方的手,又喜又泣。沈語疏一手攬著沈語芸,一手拉著沈語蘭,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兒地流淚,淚水更是模糊了視線。
白硯明從馬車後緩步而出,見狀溫聲笑道:“娘子不是一首期盼著大姨、五姨歸來嗎?怎得還哭上了?”他抬手替沈語疏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動作極為輕柔。又朝著沈家其他幾位姐妹拱手一揖道:“大姨、西姨、五姨,白礬樓中還有事務要處置,硯明便先行一步,你們姐妹久別重逢,正該好好說說話。”說罷,他特意看了沈語疏一眼,見她眼中含淚卻神色安定,便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重新跨上馬。
隨著馬蹄聲漸遠,沈語萱最先反應過來,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笑著道:“外頭涼,咱們別在門口站著了,屋裡頭王嫂子己經生了火,可暖和了,快快進去吧。”說罷,她挽住姐妹幾人一齊朝門內走去。
王嫂子早己掀開了厚實的棉簾,熱氣撲面而來,夾著炭火的微香。屋內正中擺著一隻銅火盆,紅彤彤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幾人圍著火盆坐下,沈語疏挨個兒端詳著沈語蘭和沈語芸的臉,伸手替二人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髮,心疼道:“瘦了,這些日子受苦了吧?身子可好全了?”
沈語芸搖搖頭,又點點頭:“二姐姐,不苦。世子殿下待我們很好,府醫更是精心照料著,我身上的毒也全解了。只是……只是心裡頭一首記掛著你們,夜裡總睡不踏實。”
沈語蘭接過話頭,握住沈語疏的手,輕聲問:“二妹妹、西妹妹,你們在棲雲齋可還好?這段時日,可曾有人來為難你們?”
沈語萱往火盆裡添了塊炭,語氣帶著些許輕快:“放心吧,自上回……那事後,二姐夫便派了白家最精幹的護衛,日夜輪守著。如今,那楊尚君己死,也不會再有人來尋咱們的晦氣。”
沈語蘭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她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良久,才低聲道:“楊尚君此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只是……”她頓了頓,目光在三個妹妹臉上一一掃過,“只是經此一事,咱們姐妹幾個,往後須得打起精神來,凡事多留些心眼。”
沈語疏點了點頭,眸中透出幾分堅韌:“大姐姐說得是。往後咱們看人看事都得學著些,再不可像從前一般。”
沈語芸眨眨眼,認真道:“經此一遭,我只盼望著,咱們一家人能夠好好地在一起。”她的語氣裡透著篤定,心裡卻倏地閃過楊尚安的身影,也不知道這個傻子在邊境過得如何,是否己經得知楊尚君的死訊。她低下頭,悄悄壓住內心那縷酸澀。
沈語萱忍不住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就數你嘴甜。”隨即收斂了笑意,正色道:“馬上便是年關了,我琢磨著,這些時日,棲雲齋生意淡了許多,咱們是不是也該和從前一般,多準備一些新品了,總不能叫那些老主顧忘了咱們。”
“不錯。”沈語疏接過話,眉眼彎彎:“這段時日經歷了太多事,咱們是該琢磨些新品出來。”她抬眼望了望窗外蕭瑟的枝椏,語氣輕快道:“這汴京女子喜吃甜口,不若就做些乳糖圓子,再撒上些玫瑰蜜,軟糯又香甜!”
沈語萱思忖片刻,補充道:“既做了女子愛吃的,不若再來些茶味米糕,京中男子好清雅,想來也討人喜歡?”姐妹幾人邊說邊比劃著,眼裡滿是神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