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嘴角那點笑意緩緩淡了下來,眼底浮上一層審視的意味——這個李衡,明明攀上了左相這棵大樹,卻仍這般低調收斂,不顯山不露水,倒是個沉得住氣的。方才那番話,既沒有炫耀,也沒有怯意,哪怕自己搬出“工部王大人”和“左相府”來試探,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推了過去,絲毫不肯露出半點破綻,心中不禁暗道:這李衡,倒比想象中有城府得多。
李衡一路步履匆匆,穿過汴河長街,又拐過觀音院橋,轉進一道窄巷,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暮色正從屋簷上緩緩淌下來。
江挽月正立在院中,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正愣愣地望著院角的紅梅出神。梅花開得正好,緋紅的花瓣映著她白皙的面龐,襯得那雙眼睛愈加清透,也愈發得心事重重。
聽見腳步聲,江挽月回過身來,見他己踏入院門,嘴角微微一彎,像往常那樣迎上來,替他解下外袍,又舀了熱水來淨面,動作輕柔妥帖,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總像是多停留了一瞬,有些欲言又止。
“今日在吏部……”江挽月略微遲疑地開口,聲音不大,像是隨口一提,“可還順遂?”
“侍郎張宗閔留我說了會兒話。”李衡擦乾手中的水漬,抬眸望向江挽月,似是怕她擔憂,他的語氣又柔了幾分:“先前被刺殺一事,不過是楊尚君的個人恩怨,與吏部無關。今日侍郎問話,左不過是問些婚期之事,順帶提了幾句公事走動。你……莫要多想。”
江挽月的手指頓了頓,抬起眼來,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著他俊逸的面龐。她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問道:“這位侍郎張大人……可是左相的人?”
李衡不意外她猜得到。她素來聰慧,之前在世子別院,從他與七王爺世子的對話中,便聽出了吏部一行人多投靠在左相門下。這些日子以來,她雖不曾多問,但官場上的人情脈絡、往來親疏,她怎會看不明白?
“正是。”李衡點了點頭,沒有繞彎子。
江挽月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半晌,她低低道:“那……你如何看待左相?”這話問得輕,卻重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江挽月心間。
李衡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抿緊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似是明白了今日的她為何與往日有些不同。許是臨近婚期,心中本就揣著不安;亦或許是今日同母親外出,在茶樓或布莊裡聽旁人議論了什麼——那些她不方便細問、卻又忍不住去想的隻言片語。
“月兒。”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他伸手握住江挽月的手,十指穿過她的指縫,輕輕釦住,放在掌間輕輕摩挲,她的指尖有些涼,他便攏得更緊了些。
“左相是文官之首,這些年來,門生遍佈朝野,趨炎附勢、攀附他的人的確不少。在旁人看來,若能得到左相青睞,往後定是平步青雲。”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而坦然:“可……我入仕以來,只想遵從自己的內心。不攀不附,不黨不群。從前不會,如今不會,往後也不會。”
他垂眸盯著江挽月,見她睫毛輕輕顫動,面頰上細細的絨毛更是清晰可見,心裡那根弦忍不住撥動了下。他將江挽月輕輕摟入懷中,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月兒,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我不怕你問,我怕的是你把話都藏在心裡,一個人胡思亂想。先前那一場刺殺,是我連累了你,讓你這般擔驚受怕,往後定不會再發生了。”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篤定,“你我親事既成,我自當竭盡所能保全這個家。讓你和母親都能過得舒坦、安穩,卻不是靠投靠誰、依附誰,而是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江挽月不再言語,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蹭。她微微側過臉,垂下的髮絲遮住了半張面容,嘴角彎著,眼裡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被她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李衡方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她心坎上。她愛的,從來不是他的官職、他的才名,甚至不是他那張俊逸的面龐。她愛的,是他在這濁世之中,脊背挺首、不彎不折的模樣;是他身上那股子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刻進骨子裡的從容;更是旁人都說攀附左相是“情理之中”,他卻能說出“不攀不附、不黨不群”的那份篤定。
可她越是愛他這份風骨,就越怕這份風骨斷了他們的姻緣。
自己的父親怎麼容得下她的夫婿不肯臣服於自己?一個不願低頭的人,在父親眼裡,便是一顆硌腳的石子,要麼碾碎,要麼踢開。如此一來,父親定不會應允她與李衡的婚事。這些念頭不斷翻湧上來,密密麻麻地擠在心口,又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心底最深處。她不敢讓李衡看出來,不敢讓自己的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憂慮,甚至不敢讓他瞧見自己內心的慌亂。她垂下眼,唇角依舊掛著溫婉的笑,只是那笑裡,藏著數不盡的憂愁。
“李衡。”她喚他,聲音不大,卻出奇地平靜。
李衡聞聲抬頭。江挽月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牆角那對尚未點燃的紅燭上,燭身上還用金粉描著龍鳳呈祥的花紋,在昏黃的暮色裡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們早些成親好不好……就今日。”
李衡身形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挽月這才轉過臉來,目光首首地望著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玩笑,沒有羞怯,只有篤定。
“不要賓客,不要嫁妝,不要花轎,什麼都不要。”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只要一對紅燭,你和我,拜了天地就好。”
“月兒。”李衡怔了一瞬,隨即皺起眉,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你在說什麼胡話?成親是人生大事,怎能如此草率?即便再倉促,也總要準備幾日,我去尋一頂花轎,請來家中長輩做證婚人,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