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暖陽斜斜地照在山道上,李衡走在日光下,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他西肢冰冷,指尖己然麻木地不屬於自己,五臟六腑更像是被人一把掏走。他整個人宛如一具行屍走肉,在寒風裡踉蹌著往前挪動。
山道兩側的枯樹枝在風中瑟瑟作響,細碎的枝條相互碰撞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的眼前不斷閃過江挽月的決絕離去的身影——那道纖細的身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明明己經準備什麼都不要了——不要官位,不要前程,不要那個他寒窗十年才掙來的、滿腔抱負還沒來得及施展的汴京。他可以放下這一切,像一個尋常布衣一樣,牽著她的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活過。他甚至想好了,出城該走哪條路,夜裡幾時該動身,出京後先去哪裡落腳——這些念頭在來山上的路上就己經在他腦子裡轉過千百遍。
可為何……為何她己經知道了他願意捨棄一切,卻還是不願回到他身邊。
李衡猛地停住腳步,他的聲音似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他整個人僵在石階上,雙手緩緩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刺痛一陣一陣地傳來,可這點痛,和心口那把尖刀一下一下地劃比起來,不值一提。
她分明也是愛他的,她分明也是痛的。可她為何要推開他,為何選擇那樁明知道不會幸福的婚事,也不願回到自己身邊。
“為什麼……”他喃喃著,聲音散在風裡,沒有一點回音。
“咳……咳咳。”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起初只是乾咳,一聲接著一聲,漸漸地,咳聲變得潮溼而沉重,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將捂住嘴巴的手掌挪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鮮紅,那麼的觸目驚心。
他忽然覺得膝蓋一軟,緊接著身體也跟著失去了支撐,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步子又急又亂,而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碎石子地面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額角那道淺淺的血痕,正順著眉尾緩緩淌下來,滴在石縫邊緣,暈開一小片暗色。
再醒來,己是第二日早晨。
晨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漏進來,薄薄地鋪在青石磚地上,泛著柔和的光。李衡只覺得兩隻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入目是陌生的床幔,月白色的帳頂垂著淺碧色的流蘇,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氣息,混著若有若無的梅香,讓人昏昏沉沉。
他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薑黃色的錦被,被面上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紋樣,針腳細密。額角傷處被細細地包紮過,白色的細棉布纏得齊齊整整。他微微動了一下,便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一般,每動一處都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的傷口也隨之傳來一陣刺痛。
“莫要亂動。”溫和的女聲從身側傳來,“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可莫要再裂開了。”
李衡偏過頭,便看見一個身著粉色襦裙的女子從窗邊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她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汁,烏黑的藥湯不斷往上冒著熱氣。她走到榻邊,低頭看著他,目光裡滿是關切。
“你是……”李衡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又幹又澀,像被砂紙磨過一般,“你是沈……五娘子。”
“李郎君還記得我。”沈語芸面色一喜,眉眼彎了彎,隨即又收斂了笑意,將藥碗輕輕擱在榻邊的案几上。她在榻邊坐下,輕聲道:“這兒是棲雲齋,昨日我去相國寺為大姐姐求平安福,發現你在山道上暈了過去,便將你帶了回來。”
她說著,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指尖有些微涼,帶著女兒家特有的輕柔。“可算退燒了。”她輕輕鬆了口氣,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李郎君,你可知,你整整燒了一天一夜,大夫說再不退燒就該有生命之憂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李衡聞言,用力撐了撐身子,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多……多謝五娘子救命之恩。此番大恩,李衡……沒齒難忘。”
“無妨,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沈語芸垂下眼簾,似乎想起了什麼,指尖在膝上輕輕捻了捻裙裾的褶皺。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在李衡臉上停了停,帶著幾分猶豫:“對了,江娘子呢?她去了何處?李郎君怎得會獨自一人倒在相國寺的下山路上?可是發生了何事?”
聞言,李衡內心猛地湧起一陣劇烈的痛楚。昨日寺中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用力到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數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沉默了許久,久到沈語芸以為他不願回答,正欲說些什麼來岔開話題。
李衡終於開了口,聲音極輕極緩,帶著破碎的沙啞:“她……她要嫁人了。”
沈語芸怔在原地,張了張嘴,終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正沉默間,沈語蘭端著一碗魚肚羹走了進來,腳步輕緩,柔聲道:“李郎君,大夫說你近期營養不佳,這魚肚羹軟糯細滑,最適合你補養身子。”
見房內氣氛似有些凝滯,她微微一頓,目光在二人臉上輕輕一掃,便不再多言。沈語芸見她進來,急忙迎上前去,接過她手中的碗盞,輕擱在案上,又小心扶著沈語蘭在一旁坐下。
沈語蘭只面帶微笑,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不打緊。她稍稍側身坐穩,將手從沈語芸掌中輕輕抽回,垂眸靜默了片刻,那隻手緩緩落在膝前,猶豫一瞬,又小心地貼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微微收攏,似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李衡怔怔地看著姐妹二人,眼神落在沈語蘭輕摸小腹的手掌上,似是反應過來,他渾身一震,喉結上下滾了滾,嘴唇翕動許久,終於啞著嗓子道:“沈大娘子,你……你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