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李衡答道,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微微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她鬢邊那支金鑲玉步搖上,在那串米珠流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二人陷入一瞬間的靜默。
夜風從假山石間穿過,低低地嗚咽著。月光如水,無聲無息地灑在二人身上,將他們的衣袍、眉發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遠處大慶殿的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可在這一方天地裡,只剩下他和她之間這半步的距離。
李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
“月兒。”他終於又開了口,語氣比方才更輕了些,他抬起眼望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有不捨,有猶豫,還有一種隱忍了太久、卻不得不放手的決絕。
“與王府聯姻,當真是你所願嗎?”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即便……”他說到一半,又停住了,嘴角微微彎了彎,卻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苦澀,“即便那不是你的本心,而是旁人替你做的決定?”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如若真是你心底所願,”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會成全你。”
江挽月的手指倏地攥緊了袖中的帕子。只覺李衡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心上劃一道口子。
李衡望著她,目光裡滿是不捨,他微微吸了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勇氣,好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待過完新春,我會帶母親離開汴京一段時日。”他的語氣刻意放得平淡了些,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可聲音卻微微發緊,“陪母親去趟江南,或者去別處走走,總之……”他頓了頓,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今日……也算是我與你的告別。”
他將“告別”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那兩個字落在夜風裡,卻分外沉重。
“往後……你要多保重。”李衡說完,微微頷首,像是行一個尋常的禮數,然後便轉過身去,邁開步子,打算離開。
江挽月看著他清冷而孤寂的背影,鼻子猛然一酸,那些被壓在心底的話、那些日夜反覆描摹的思念,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所有的剋制與理智一併沖垮。
這些時日以來,她每日都在盼著能見他一面。相國寺一別後,她見他暈倒在下山路上,幾乎發了瘋似的想要衝過去。可西周都是父親的眼線,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指甲嵌進掌心,一步都不能動。首到看見沈語芸將他扶起、帶他離去,她才敢在無人的角落裡,捂著嘴無聲地哭出來。
她以為她能撐過去。她以為只要他平安,一切都值得。可是此刻,他說要走了,要去江南,要與她告別——她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隱忍、犧牲、顧全大局,統統都不重要了。
她快步追上前,從後背緊緊地擁住了他。“李衡。”她喚他,聲音裡帶著壓抑太久的顫抖。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檀香氣息,江挽月的眼淚終是忍不住滾落下來,一滴一滴,洇溼了他深色的官袍。“別走,”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卻用盡了全力,“別離開我……”
李衡的脊背猛地一僵,挺得筆首。然而,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己然握得泛白。他沒有動,也沒有回頭,像是怕只要稍一動彈,這夢境中的場景便會消失不見。
江挽月緩緩鬆開手,繞到他身前,仰起臉望著他。月光映在她眼底,將那一層淚光照得格外清亮。她看見他緊抿的唇角、微微發紅的眼眶,以及那雙素來從容淡然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遮掩不住的深情和痛楚。
她輕輕踮起腳尖,吻向了他,帶著微微的顫意,帶著眼淚的鹹澀,卻熾熱得像一團火,傾注了她所有的委屈、思念和深愛。
柔軟觸及的那一剎那,李衡怔了一瞬。
下一刻,他抬起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腰。那個握緊的拳頭終於鬆開,掌心覆在她腰間,用力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他俯身低頭,將這個吻加深,彷彿要將這些日子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嚥下去的痛、壓下去的愛意,全都融在這一刻。
夜風從迴廊穿過,吹動簷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李衡才緩緩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仍不平穩。他閉了閉眼,彷彿在確認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月兒……”他啞聲開口,聲音低低地,怕驚碎了眼前的美好,“你當真決定了嗎?”
江挽月抬手撫上他的臉,指尖輕輕拭過他微紅的眼角,唇邊浮起一個含著淚的笑。
“決定了。”她的聲音輕而堅定:“我不要你成全我,”她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要你……留下來。我們一起去面對父親,去坦白,去告訴他,這便是我的本心。這一生,我唯一想嫁的人只有你,也唯有你才能給我想要的一世安穩。”她唇角彎了彎,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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