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個好官，這一點不會變。但我想明白了——一個好官，不該只會清高自守。若連自己想要守護的人都守不住，那些志向、那些抱負，都不過是空話。”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然：“為了你，我願意去改變。願意去試著周旋，試著應對，試著用他們懂得的方式，去走那條路。不是攀附權貴，不是同流合汙，而是……在不違背本心下，學著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因為只有站得穩，才能護得住你。”
“從今以後，有我在。”李衡的聲音低沉而篤定：“風雨來了，我替你擋。權勢富貴，我從不在意；但若是為了你，我願意去爭、去拼、去學會周旋。因為——你比我的風骨更重要。”
江挽月將臉深深埋在他頸窩裡，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她哭得肩膀微微發顫。過了許久，她才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
“李衡。”她望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比月光還要溫柔。她閉上眼，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掌心。
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在他們的身上，將他們交疊的身影拉得細長。
冬青樹叢邊，左相負手立在叢邊，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月光落在他暗紫色的官袍上，映出一種近乎墨色的暗沉。
近日的江挽月，總是心不在焉——時不時的走神，應答時的遲滯。今日是宮中設宴，他本就留意著女兒的一舉一動，方才見她中途離席，便留了心眼。
他不動聲色地跟了過來，卻不想撞見了這樣一幕。
冬青叢的另一側，月光下的兩個人緊緊相擁在一起，女子的肩頭微微顫抖，男子的手穩穩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撫著，動作輕柔。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可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還是飄到了他耳中。
“這一生，我唯一想嫁的人只有你。”
“為了你，我願意去改變。”
此刻，他立在樹叢的暗影裡，一動不動。那張向來在朝堂上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容，此刻卻微微動容。他看著二人在月光下緊緊相擁，像是抱住了此生最重要的倚靠。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近日來江挽月的改變，他並非沒有發現。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愛笑了，會時常對著窗外的梅樹發呆，眼神空落落的。上回相國寺歸來後，她將自己悶在房內，整整一天沒有外出，侍女端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地端出來——從那一刻起，他便己經知道李衡在她心中的分量，遠比他想象中的要重的多。
他原想著，找個宋世清那般文武雙全又有權勢的郎君，人品端方，能護她一生周全。可是現在，看著月光下女兒那張滿是淚痕卻終於露出笑意的臉，他忽然遲疑了。
即便周全一生，月兒此生也不會快樂吧。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鑽心得疼。
他驀地想起當年。他自己不過一個五品小官，俸祿微薄，去何家提親時聘禮頗為寒酸，可何氏卻當著全家的面說：“女兒嫁的是他這個人，並非他的官位。嫁給他，女兒定不會後悔。”
成親之後，哪怕他升至正西品通議大夫，何氏卻從未在他面前誇耀過半句，也從未因為身份的轉變而改變分毫。她依舊是那個笑意嫣嫣的女子，會在深夜替他研墨，會在早朝前為他繫好腰帶，會在他疲憊時遞上一盞溫度剛好的茶……
如今，他的女兒，像極了她母親。一樣的倔強，一樣的深情，一樣的——認定了便不回頭。
左相沉沉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極輕極短。
沉默良久，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樹叢的縫隙，落在那兩道交疊的身影上。
他抬起手，對暗處做了一個手勢。
黑暗中，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靠近，單膝跪地，等候指令。
“守好周邊。”左相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莫讓人靠近。”
暗衛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衣袍無聲地擦過冬青枝葉，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兩個人，終於轉身離去。
假山叢中，江挽月怔怔地抬起頭。她的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她望著李衡，李衡也望著她，彼此近到能看清眼底的光影。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兩個人倏地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這一院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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