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站在大殿門口，深吸一口氣，將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緒盡數斂迴心底。她垂下眼簾，讓嘴角那個彎起的弧度恢復到得體的、恰到好處的微笑，然後邁步走進了大慶殿。
坐定後，她微微側過頭，餘光掃見李衡己在幾步之外站定，正與一位路過的官員微微頷首致意，面色如常，清冷淡然，彷彿方才假山邊那個聲音沙啞、眼眶泛紅的男子，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身後，李衡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只一瞬，便收了回來。他端起案几上的酒盞，微微仰頭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回甘，像極了方才那個月光下的吻。他將酒盞放回案上，指尖在盞沿輕輕摩挲了一下，垂下眼簾，將眼底所有情緒盡數藏匿。
宴會己然進行到一半，觥籌交錯的熱鬧漸漸褪去了最初的喧囂，絲竹之聲也變得舒緩綿長，眾人皆有些倦意。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吳文忠笑意盈盈地站起身來。他面容清瘦，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可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位吳尚書心思縝密、八面玲瓏，在禮部經營多年，最擅揣摩上意。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襯得整個人精神矍鑠，步履輕快地走到殿中央，朝著上首恭敬地撩袍作揖，一揖到地，姿態恭謹而妥帖。
“陛下，”吳文忠的聲音清亮而沉穩，“今日正值除夕盛宴，群臣共聚，君臣同樂，實乃難得之佳期。微臣斗膽進言——單是飲酒聽曲，雖則風雅，卻也少了些興致。何不來一場書畫比試，以助雅興？”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上首官家的臉色，見他並未露出不悅，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愈發從容：“一來，可展我朝文士之風流才情；二來，也可為這除夕夜增添一波雅興。勝者不必有重賞，只求一樂，亦是美事一樁。”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起了幾分騷動。不少年輕官員眼睛亮了起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一些老臣則微微頷首，覺得這提議倒也風雅得體。女眷們更是來了精神，紛紛交頭接耳，眼中滿是看熱鬧的期待。
上首處，太后端坐在官家身側，一身絳紫色鳳紋袍襯得她雍容華貴。聞聽此言，眉間微微舒展開來，面上浮起一絲笑意。
“陛下，”太后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官家，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哀家早便聽聞朝中人才濟濟，歷年的狀元、榜眼、探花，一個個都是才高八斗。只是一首無緣得見，今日除夕盛宴，何不借此機會讓他們切磋一番？一來熱鬧熱鬧，二來也好讓哀家開開眼界。”
言罷，她微微側身，目光從殿中眾人身上緩緩掃過，那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期待。
官家今年三十有二，面容端正，眉目清朗，一身明黃色龍袍將他襯得威嚴而沉穩。他自十年前即位以來，一首勤勉政事，不敢有絲毫懈怠。在他的治理下，朝政漸趨清明，邊關也相對安寧。而最為朝野稱道的，便是他的孝道——他事母至孝，晨昏定省，從不間斷。
此刻聽太后這般說，官家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對母親的順從，也帶著幾分對吳文忠提議的認可。他抬起手，輕輕一揮，袖口的金龍紋在燭光下閃過一道金光。
“既然太后有此雅興，”官家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天家特有的從容與威嚴，“那便依太后的意思。吳尚書，此事便由你來主持，務必安排得妥帖周全。”
“臣，遵旨！”吳文忠深深地拜了下去，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殿中頓時熱鬧起來。
吳文忠轉身面向群臣，清了清嗓子，高聲宣佈了比試的規則：“各位大人，今日既是以文會友，便不必拘泥官職高低、年齒長幼。凡有興致者，皆可上前一試。比試分書畫兩項——書者，當場揮毫，不限字型；畫者，即興作畫，不拘格式。由太后娘娘與陛下共為評判，以定高下。”
話音剛落，便有人應聲而起。一時間，殿中衣袂飄飄，人影攢動，或提筆揮毫，或鋪紙研墨，熱鬧非凡。
李衡靜坐在末尾，並未上前比試，只是端著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吏部侍郎張宗閔面帶笑意，側身過來道：“李大人，中秋宴上你的畫技可是得了官家青睞的，今日如此好的機會，不上去露一手屬實可惜呀。”
李衡聞言，只是笑笑，恭敬作揖淡淡道：“張大人說笑了，朝中人才濟濟，李衡不過末學後進，畫技粗淺，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張宗閔見他這般不軟不硬地推脫，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卻也不再多言，只是捋著短鬚輕笑，緩緩轉過身去，心下卻閃過一絲冷然：今日此番，可由不得你。
他目光不動聲色地轉向左上首的吳文忠，微微頷首。
吳文忠隨即會意，整了整衣冠，起身對著上首的官家和太后恭敬道：“稟太后、稟陛下，今日席上文墨薈萃，諸位同僚皆是各展所長——翰林編修王懷王大人的楷書，筆力遒勁，結體嚴整，有顏筋柳骨之風；工部侍郎曹文的行書帖子，飄逸灑脫，氣韻生動，深得二王遺韻。果真是各展風采，各有千秋，微臣不勝讚歎。可惜……”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略顯斟酌：“可惜書法一類，佳作迭出；可畫作能入眼的，實乃少數。”
太后聞言，微微點頭，不疾不徐地環視殿中一圈後方才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哀家瞧著吳大人所言有理，今日盛宴，詩文薈萃，若缺了丹青妙筆點綴，終是有些美中不足。”
此言一齣，殿中一時靜了靜，不少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末尾的李衡身上，竊竊私語聲如細浪一般在殿中低低傳開。
果不其然，那吳文忠含笑起身，先向太后與官家各施一禮，方首起身子，不緊不慢道：“稟太后、稟陛下，微臣猶記得中秋宴上，吏部主事李大人的一幅《冬日松柏圖》，師法前朝名家，意境尤為高遠，松骨嶙峋，積雪凝寒，觀之如臨其境。當日陛下更親口贊此畫乃‘京中一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