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再看面前那個人，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去，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身後，宋世清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被湧動的人潮吞沒，逐漸消失在那片璀璨的燈火之中。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她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腿不受控制地邁出去一步，卻被身後匆匆趕來的玄越攔住了。
“世子。”玄越的聲音很急，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他遠遠瞥見自家世子渾身溼透地站在岸邊，便疾步趕來。此刻，見他面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凍得發紫，衣襬還在不住地往下滲水，內心倏地一沉，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急切道：“世子，您身上有舊傷，受不得寒，您得趕緊換了衣裳，否則——”
宋世清沒有看他。他只是首首地望著那個方向，望著她消失的夜色深處。夜風吹過他溼透的身體，帶來徹骨的寒意，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忽然，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猛地推開了玄越，疾步追了上去。
沈語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棲雲齋的。她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丟了魂魄，也失去了生氣。她怔怔地穿過張燈結綵的汴河兩岸，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穿過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巷。一路上，她一言不發。
沈語萱和沈語芸在河對岸便瞧見大姐姐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頭，姐妹二人的心同時被揪了起來，一路氣喘吁吁得追來。二人怎麼問她都沒有回應，她只是往前走，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趕著，一刻也不敢停下來。
她怕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崩潰。
好不容易回到棲雲齋，院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撐不住了。她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冰冷的牆面貼著後背，寒意透過衣料滲進體內，她卻渾然未覺。她膝蓋發軟，身體緩緩地滑坐下去，像是一株被風吹斷了根的蘭草，軟軟地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淚水無聲地湧了出來。
沈語萱和沈語芸追進院內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們的大姐姐，那個溫柔堅強、從不在她們面前示弱的大姐姐，此刻蜷縮在門邊的角落裡，像一隻受傷的鳥兒，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肩膀，渾身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她的臉上全是淚，從眼角到下巴，從臉頰到衣領，到處都是溼痕，卻連一聲哭泣都聽不見。
“大姐姐！”沈語芸第一個撲了過去，蹲下身抓住沈語蘭的手，觸手冰涼，嚇得她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濃重的哭腔：“大姐姐你怎麼了？你說話呀！究竟發生了何事？”
沈語蘭只是搖頭，淚如雨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語萱也蹲了下來，她的眼眶早己泛紅，淚水在不停地打轉兒，她伸手輕輕撫上沈語蘭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聲音帶著哽咽，卻儘量讓自己保持平穩：“大姐姐，不管發生了何事，你還有我們。你先別哭，好不好？你肚子裡還有孩子，不能太傷心……”
沈語蘭聽到“孩子”兩個字，身體猛地一顫。她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淚水更加洶湧，怎麼也止不住。
孩子。這個孩子的父親，是那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哥哥，也是那個以世子身份出現在她身邊，讓她好不容易開啟心扉的宋世清。從頭到尾，他們便是同一個人。
沈語芸急得首跺腳，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聲音又急又脆：“大姐姐，你倒是說句話啊！可急死我了？是不是宋世清？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五妹妹！”沈語萱低聲喝止了她，目光卻帶著同樣的焦慮和擔憂。
沈語芸咬著唇，看著沈語蘭滿臉是淚、一言不發的模樣，心疼得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肝。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家大姐姐這般崩潰。印象中，大姐姐從來都是溫柔的、沉穩的、把所有的苦都嚥進肚子裡、把笑容留給她們的那個人。可她……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重，很急，從街巷口一路穿過青石板路面，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棲雲齋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夜風裹著河水的溼氣灌了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院裡那株老梅樹的枝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花瓣打著轉兒落了下來。
月白色的袍子溼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精瘦而有力的線條，衣襬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水，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小攤水漬。墨髮散落，幾縷溼發貼在額前和臉頰上，襯得他的臉愈發蒼白，水珠順著髮梢嘀嗒嘀嗒地往下落，落在肩頭，落在衣襟，落在腳下的地面上。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狼狽得不像話。
可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呼吸又急又重，胸膛上下起伏，顯然是跑了一路，片刻都沒有停歇。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泛著紅，眼底佈滿了血絲，不知道是被夜風吹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的臉上，沒有面具。
沈語芸抬頭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她瞪大眼睛，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發出一聲尖銳的、帶著哭腔的驚呼：“哥……哥哥？！” 那聲音帶著顫抖，帶著難以置信，帶著這兩年來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她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怎麼都止不住。
沈語萱也呆住了。她原本半蹲在沈語蘭身側，此刻緩緩站起身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那個渾身溼透的男人，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會消失。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