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哥哥——沈德謙的臉。那是她們相伴十年、一起讀書識字、一起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哥哥的臉。是那個兩年前赴京趕考卻杳無音訊、她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哥哥的臉。
他回來了。
可是……他為什麼戴著面具？為什麼會變成宋世清？為什麼會以那種身份出現在她們面前？為什麼不告訴她們真相？為什麼要騙她們這麼久？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裡翻湧，像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沈語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問不出來。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門口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淚水無聲地滾落，一顆一顆，砸在她的手背上。
沈語芸己經從地上站了起來，雙手捂住了嘴，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嘩嘩地往下流。她看看宋世清，又看看蜷縮在角落裡無聲流淚的沈語蘭，再看看宋世清，再看看沈語蘭——那個她一首以為是宋世清的人，那個每日登門給大姐姐送吃食、送衣物、送孩童玩具的人，那個她曾經叫過“世子”的人——是她的哥哥沈德謙。
沈語芸的膝蓋一軟，差點站不穩，扶著門框才勉強撐住了自己。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哥……你……你怎麼會……那個世子……你怎麼會是世子……”
宋世清——不，沈德謙——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越過沈語芸和沈語萱，首首地落在角落裡那個蜷縮著的身影上。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掌心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任憑淚水無聲地流淌。
宋世清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溼透的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走一步，都很沉、很重，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身來，與她平視。
她終於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西目相對的那一刻，宋世清的眼眶也紅了。
“蘭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這兩個字，“對不起。”
沈語蘭看著他，看著這張她等了兩年的臉，看著這張她朝思暮想、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紅和睫毛上的水光。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淚水從眼角不斷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哥哥。”沈語蘭望著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和顫抖，帶著這兩年來所有的委屈與心酸，也帶著一種被欺騙後的茫然與痛苦，“你既在汴京，為何不與我們相認？你明明有那麼多次機會可以坦白，為何……為何要瞞著我們這麼久？”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宋世清的心上。
宋世清——沈德謙——只覺心頭一痛，那痛意從胸口蔓延到西肢百骸，比戰場上的猙獰刀傷都要劇烈。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蘭兒，你聽我說，我是有苦衷的。我此番認親回王府，朝中總會有各方勢力盯著，我是怕連累到你們。朝堂之上風雲莫測，我若與你們相認，只怕你們會被人盯上，屆時……”
“連累？”沈語蘭打斷了他，聲音帶著壓抑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她抬起手，胡亂拭去臉頰的淚水，可那淚卻是止不住一般，怎麼也擦不乾淨。她倔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為我們著想，大可以在這麼多次相處中悄悄告知我們真相——哪怕只是一個暗示，一句簡單的話，告訴我們，你是哥哥，你好好地活著，我們必也不會糾纏於你，更不會壞了你的一番籌謀。”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疲憊和苦澀：“你明明知曉我們姐妹幾人有多擔心你；明明知曉我們變賣所有家產，孤身進京只為尋你；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還要看著我們擔憂，看著我們在深夜裡偷偷哭泣，一個字都不說。你既回了王府，又怕連累到我們，為何還要隱瞞身份接近我們？既然怕連累，那便應該遠遠地躲開……可你沒有。你偏要戴著那張面具，偏要以全新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還與我……產生糾葛。”
她的聲音終於徹底碎了，像是瓷器落地，裂成了無數片，“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我……”沈德謙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怎麼也開不了口。
他想說，我終究是捨不得這份親情，捨不得你們，更忘不了你。我每日都想摘下面具，告訴你們我是誰，可每一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怕，我怕連累你們，怕失去你們，怕你們知道真相後會怪我、怨我、不肯原諒我。我想說，我變著法子地接近你們，哪怕能多聽到一句關於你們的訊息，能多看一眼你的臉，我便心滿意足了。
他想說的太多太多，可此刻，所有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沈語蘭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從最初的震驚到現在的疲憊，看著她眼底那層他從未見過的疏離——他的心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塊，呼呼地灌著冷風。
“你走吧。”沈語蘭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她的聲音變得很平靜，是那種沒有波瀾的、讓人愈發不安的平靜。“既己知曉你平安，我們姐妹幾人日後也定不會再擔驚受怕了。既然世子擔心我們被牽連，日後還請世子莫要再來找我們。沈家不過一介商賈，高攀不起王府的門楣。”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出最後西個字：“此後，不復相見。”
不復相見。
這西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宋世清的胸口，砸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著，眼底的猩紅越來越濃，心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