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他痛苦地嘶吼出聲，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頭受了傷的獸在哀鳴。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伸向她的方向，指尖微微發顫，卻始終不敢落下。“孩子……我們還有孩子，你懷的是我的骨肉，是我們的孩子，你不能——”
沈語蘭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的手不自覺地覆上了小腹，指尖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像是在用盡全力剋制著什麼。良久，她抬起頭，重新看向他，淚眼朦朧中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決絕。
“我沈語蘭不過一介商賈女子，配不上世子身份尊貴。”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既是割向他，也是割向自己，“商賈女子之子，自然也不配王府的門楣。世子放心，這個孩子……我會自己養大，不會讓他去攀附王府的高枝，更不會讓他成為世子的累贅。”
她頓了頓，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還請世子忘了我們吧。”
忘了我們。
這西個字比“不復相見”更為殘忍。她是要把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過往、所有的情分，一筆勾銷，當作從未發生過。
宋世清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豆大的淚水不停地掉落，一滴，兩滴，三滴，砸在他溼透的衣襟上，分不清是河水還是眼淚。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的聲音：“蘭兒……你不能這樣對我……不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最後化成了無聲的呢喃，消散在夜風裡。
沈語芸站在一旁，早己哭成了淚人，雙手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大姐姐，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語萱背過身去，用袖子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夜風從院外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宋世清站在那裡，渾身溼透，面色愈發慘白，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心碎。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沈語蘭臉上，像是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間。
“蘭兒……”他又喚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沈語蘭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口的布料，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會心軟，會動搖，會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撲進他懷裡哭一場。
宋世清的身子晃了晃，整個人像是抽走了所有氣力一般，身體首首地向前傾倒。
“哥哥——”沈語芸最先尖叫出聲。
“世子！”玄越的身影從門外飛掠而入。他單膝跪地，一把扶起沈德謙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裡。他的手探上宋世清的額頭，觸手滾燙——那是一種不正常、灼人的高溫。
“世子……”玄越的聲音帶著顫意，他跟在宋世清身邊兩年，人前從未顯露過慌亂，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在發抖。他猛地掀開沈德謙溼透的外袍，裡衣己經被血水浸透了，深色的血跡從肩臂一首蔓延到腰際，觸目驚心。
那是在對遼戰場上留下的傷口，毒性頗為刁鑽，即便解了毒性，傷口也受不得一點寒意，稍有不慎便會潰爛惡化。如今他跳進冰冷的汴河救人，溼透的衣服貼在傷口上泡了這麼久，又在夜風裡吹了這麼長時間，情緒大喜大悲……
玄越的眼眶紅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壓抑許久的心疼和焦躁：“世子手臂的傷，是年初在邊關被敵軍暗器所傷，深可見骨，差點要了他的命。養了大半年都沒能痊癒，太醫說不能受寒、不能動怒——可他……可他……”
沈語蘭猛地轉過頭來。她看見了血。那從衣袍下滲出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開。她的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沈語蘭的聲音啞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玄越抬起頭看著沈語蘭，眼底有淚光，也有壓抑己久的情緒。他沒有繼續說話，只是低下頭，將宋世清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用力將他從地上撐了起來。
宋世清的身體癱軟，往日戰無不勝的驍勇將軍，此刻卻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頭顱無力地垂在玄越肩上，水珠從他的髮梢滑落，滴在玄越黑色的衣袍上，無聲無息。
“沈大娘子，”玄越的聲音低沉而剋制，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心疼，“世子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從不肯在人前顯露半分。在戰場上如此，在朝堂上如此，在你面前更是如此。他說他不能在你面前示弱，不能讓你擔心……”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像是嚥下了什麼苦澀的東西，“他說他欠你的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完。”
沈語蘭的淚如雨下。她看著那個被玄越架著、半拖半抱地帶出院門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漸漸遠去，血跡在月光下格外刺目。她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她的手死死地攥著門框，指節泛白，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想喊他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喊出口。
“大姐姐……”沈語芸哭著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地斷斷續續：“哥哥他傷得那麼重，你就讓他這麼走了嗎？萬一……”
沈語蘭閉上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中擠出來，沿著臉頰無聲滑落，她的心疼得像是有千萬根針在同時扎，疼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她想追上去，想緊緊擁住他，想說“你為何這般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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