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芸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被沈語萱輕輕拉住了。
遠處,汴河岸邊的燈火依舊璀璨,打鐵花的表演還在繼續,一勺勺鐵水被擊向夜空,炸開萬千金紅色的火花,映得半邊天都亮了。而沈語蘭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那片己經空無一人的夜色,久久未動。
三日後,棲雲齋內。
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庭院中,老梅樹己經落了花,枝頭冒出點點嫩綠的新芽,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寂靜的小院平添了幾分生氣。春風拂過,帶著些許暖意,卻也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沈語蘭坐在老梅樹下,膝上放著一個針線笸籮,手中正縫製著一件嬰兒肚兜。大紅色的綢緞上,她繡了半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虎頭圓滾滾的,眼睛瞪得溜圓,瞧著栩栩如生。可此刻,她手中的針線卻遲遲未落,整個人似是被定住了一般,針尖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藏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細看之下,她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這幾日沒有睡好——那日宋世清在他面前暈厥的一幕,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回過神來,低低嘆了口氣,繼續手中的針線。“嘶——”她輕呼一聲,低頭看去,左手指尖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落在尚未完工的肚兜上,在大紅色的綢緞上洇開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怔怔地看著那滴血,想到那日他月白衣袍上洇開的血跡,只覺心頭猛地一揪,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時,廊下傳來一陣輕碎的腳步聲,沈語萱提著一籃子柑橘走了過來。那柑橘黃澄澄的,個個圓潤飽滿,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瞧著很是誘人,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沈語萱走到近前,將籃子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沈語蘭身上,見她盯著手指發呆,針線笸籮裡那件肚兜上還沾著一滴血跡,不由得輕輕皺眉,忙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
沈語蘭接過帕子,慢慢擦拭著指尖的血珠,動作遲緩而心不在焉。她定定地看向沈語萱,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問道:“世子……我是說哥哥,他……如何了?”
沈語萱看著大姐姐這副模樣,心中微微一酸。她知道大姐姐這幾日都沒睡好,時常會在半夜醒來;也知道大姐姐擔心哥哥,擔心他的傷,擔心他的身子;更知道大姐姐雖然嘴上不說,臉上不露,可內心定是掙扎痛苦著。她只是這般默默地扛著,把所有的擔憂和委屈都嚥進肚子裡。
沈語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柔和而平穩:“大姐姐莫要擔心,哥哥他沒事了。我同五妹妹一同去瞧了,府醫說是哥哥舊傷未愈,又受了風寒,這才暈厥過去,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今兒個我們去的時候,哥哥己經醒了。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陪我們說了好一會子話呢。他還特意問了……”沈語萱說到這裡,看了沈語蘭一眼,聲音低了下去,“問了你的近況,問你這幾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還是不是時常害喜……還讓我們帶了這籃子柑橘回來,說是府醫說的,多吃些酸甜的鮮果更有助於緩解害喜帶來的噁心感。”
沈語蘭聽到“他己經醒了”這幾個字,那隻攥著帕子的手倏地一鬆,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開了一點點。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鬆快了幾分。
他……平安便好。
那日他突然暈厥過去,臉色白得像紙,渾身溼透,血跡斑斑,被玄越半拖半抱地帶走——那個畫面,像烙鐵一樣烙在她腦海裡,怎麼也抹不去。她擔心得睡不著,翻來覆去,閉眼就是他那張慘白的臉,睜眼就是月光下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她好幾次想派人去打探訊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好幾次走到門口,卻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說什麼。是質問他為什麼騙她,還是關心他的傷勢?是哭著問他為什麼不早說,還是冷著臉叫他好好養傷?她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去見他——是妹妹,還是……什麼都不是。
她終究沒有勇氣踏出那一步。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面對自己。她恨他的欺騙,恨他的隱瞞,恨他看著她痛苦卻一個字都不說。可是當她看到他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地出現在棲雲齋門口時,她的心分明在疼。當她看到他暈厥過去、被玄越架著消失在夜色中時,她分明是想追上去的。她恨他,可她也擔心他。她怨他,可她也心疼他。她想再也不見他,可她聽到他的訊息時,心裡還是會泛起層層漣漪。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宋世清。他也是沈德謙,是她喊了十年“哥哥”的沈德謙,是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沈德謙。是那個她對著河燈許願“願哥哥平安歸來”的沈德謙。可也是那個以“宋世清”的身份出現在她身邊、殷勤備至、讓她好不容易開啟心扉的宋世清。是同一個人,又是兩個不同的人。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他。
是把他當成哥哥,繼續做他的妹妹?可他們之間己經有了肌膚之親,有了孩子,怎麼可能還回得去“兄妹”的身份?還是把他當成宋世清,做他的……他的未婚娘子?還是見不得人的外室?她連一個名分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沈語蘭只覺得自己愁緒如亂麻,理不清,剪不斷,越纏越緊,越纏越亂。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那件肚兜的布料,捏得指節泛白。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睫毛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那陰影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讓她看起來格外憔悴。
沈語萱站在一旁,看著大姐姐這副模樣,心裡分外難受。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說不出什麼。她明白大姐姐心裡的苦和委屈,不是三言兩語能安慰得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