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沈語萱猶豫著是否該先行告辭時,陸觀率先開口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拱手一禮,姿態端方卻不刻板,反倒有種君子如玉的溫潤感:“沈娘子,多時不見,近來可好?”
沈語萱微微一怔,旋即欠身還禮,垂眸道:“勞大人掛念,一切安好。”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春日裡的一縷微風,不帶什麼波瀾。
二人又陷入一陣靜默。陸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落向遠處飄著酒旗的街角。最終還是他先找到了話頭,語氣比方才輕快了幾分:“說起來,去年那樁繡娘失蹤案,幸得沈娘子提點,我這才順利破了此案。”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笑意,“若不是你指出了那唐家金銀鋪側門首通汴河這一要點,只怕我們還要走不少的彎路。”
沈語蘭微微搖頭,謙遜道:“大人謬讚了,民女不過隨口一說,破案全憑大人明察秋毫。”她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不著痕跡地垂下,“能幫百姓公正斷案,才是真正值得高興的事。”
陸觀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斂住了。他負在身後的手握了握又鬆開,片刻後,還是說道:“沈娘子,近期城中不太安寧——花朝節將至,往來人員繁雜,大理寺正在追查一樁要緊的案子,兇犯尚未落網。”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間,語氣鄭重得像在叮囑一個要緊的人,“出門切莫……小心為上。”
這話說得不算露骨,可那略略停頓的地方,那忽然放輕的語氣,卻讓這話聽起來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沈語萱心頭微微一動,卻只當沒聽出來,垂下眼簾,恭謹地欠了欠身,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多謝陸大人提醒。大人公務繁忙,民女便不打擾了。”
說罷,她轉身離開,藕荷色的褙子輕輕擺動,彷彿一株自帶幽香的白色鈴蘭,在風中微微搖曳。
陸觀站在原地,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只覺心中似被一陣春風輕輕拂過,不斷泛起漣漪,讓人忍不住去回憶——她方才蹲下身替那孩子擦眼淚的模樣,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她轉身離開時那清清淡淡的背影,又疏離得讓人有些悵然。
他搖了搖頭,心頭暗暗嘲笑自個兒何時變得這般矯情,正欲轉身上馬追上同僚,冷不丁發現腳下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竟是一支鈴蘭髮簪。
髮簪通體白玉所制,質地溫潤如凝脂。簪頭綴著幾朵鈴蘭,花朵如垂墜的鈴蘭般精緻,花口微斂,彷彿隨時發出輕響。花瓣更是薄如蟬翼,中心嵌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白色珍珠,花間穿插幾片銀質葉片,葉脈清晰,更顯幽靜雅緻。陸觀彎腰撿了起來,用袖口仔仔細細地擦拭了兩遍,將上面沾著的些許塵土拂去。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鈴蘭似隨風搖擺,像極了她方才蹲在孩子身邊時的模樣——清雅且溫柔。
他將髮簪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春風拂過,杏花落了一肩,他渾然不覺,只翻身上馬,漸漸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棲雲齋內,沈語芸正小心地將蒸好的鮮花糕點一個個裝進食盒,抬眼便見沈語萱散亂著髮髻走進來,連衣袖上也沾了些許塵土。她心中一緊,忙擱下竹夾,上前拉過沈語萱,急急問道:“西姐姐,你這是……這是發生了何事?怎的成了這副模樣?”她左右仔細看了一圈沈語萱,見並無明顯傷口,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不礙事的。不過是在潘樓門口,正遇上大理寺的人辦案。那馬匹險些衝撞到了孩童,我怕他受傷,這才撲了過去,自己在地上滾了一遭。”沈語萱拍了拍袖上的灰,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道:“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麼。”說話間,她伸手去攏散落的髮髻,指尖摸到鬢間時,臉色倏地一沉——那支鈴蘭髮簪不見了!那是她及笄那年,母親親手為她簪上的。母親過世後,這支髮簪便成了她念想的寄託。
思及此,她顧不得許多,轉身便往外跑。沈語芸見狀,忙將手中的食盒遞給王嫂子,提起裙裾疾步跟了上去,焦急得在身後叫喊:“西姐姐,你去哪兒呀?你且等等我!”
另一邊,陸觀站在城南富戶趙家的朱漆大門前,抬頭望著門匾上“趙府”兩個鎏金大字,陷入沉思。
午後的陽光落在銅釘上,晃得人微微眯眼。他低低嘆了口氣——這己是近一月來,汴京城裡第三家遭竊的富戶了。周家、孫家、趙家,三家富戶皆是高牆深院,且夜裡還有護衛巡夜,銀錢卻是不翼而飛。更離奇的是,放置銀錢的庫房,門窗完好,鎖具無損,並未見到什麼翻牆痕跡,也沒有迷煙殘藥。劫匪究竟是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成箱的銀錢運走的?莫不是真有能飛天遁地的本事不成?
陸觀攥了攥拳,目光沉了下來。他細細回憶著這三起案子中的相同點:富戶、所盜之物皆為銀錢、並無可疑痕跡、當月內府中並無可疑人員出入……這其間,到底有何串聯?
另一邊,沈語萱同沈語芸沿著棲雲齋至潘樓這一路上來回轉了兩遍,卻絲毫未見得髮簪的影子。
“西姐姐,你再好好想想,這一路上你還去過哪兒?”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沈語芸急得聲音都高了些,頓了頓又壓低下去,“亦或是遇著了什麼人?”
“莫不是……”沈語萱腳步一滯,忽而想起方才為護住那個險些被馬匹衝撞的孩童,彎腰抱住他時髮髻有所鬆脫,而後便是與陸觀那場猝不及防的重逢。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髮間,指尖觸到的只有光溜溜的髮髻,“難道是在那個時候?”
“定是那會子丟了簪子。”沈語芸急得跺了跺腳,沉聲道:“西姐姐,要不咱們再回潘樓那兒找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