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聽沈語萱輕聲道：“陸大人，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說完，她欠了欠身，便從他身側走過，衣裙擦過路邊的花枝，帶起幾片花瓣，簌簌地落在地上。
陸觀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抹碧色在花木掩映間忽隱忽現，漸行漸遠。他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忽然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想落得太遠，二人之間始終隔著五六步的距離，恰好能看見她髮間流蘇的搖曳，又不至於叫她覺得被冒犯。二人就這般一前一後地走著，既不親近，也不疏離。
花園假山叢邊，幾株海棠樹上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層層疊疊的花瓣薄如蟬翼，在陽光下隱約可見細密的脈絡。春風吹來，滿樹的花瓣便簌簌地顫動起來，像一群振翅欲飛的粉蝶。風稍大些，便有花瓣離枝而去，在空中打著旋兒，悠悠地飄落，鋪了一地的粉白。
沈語萱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她仰頭看著那滿樹繁花，目光柔和而專注，彷彿忘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眉心，她微微一怔，抬手輕輕拂去，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觀見她駐足，也不由地放慢了腳步，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餘光卻瞥見假山腳下有一團白影倏地一閃。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方才花亭中的那隻白色貓兒不知從何處躥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從沈語萱腳背上躍過。
沈語萱倏地一驚，腳下不穩，整個人便往一側歪了過去。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旁邊的假山石，指尖卻只堪堪擦過粗糙的石面，什麼也沒抓住。
“小心——！”
陸觀的聲音幾乎是本能地從喉嚨裡迸出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在沈語萱即將摔倒的瞬間，一把攬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二人雙雙倒在一旁的草叢之中。陸觀的後背重重砸在草地上，悶哼一聲，沈語萱則被他緊緊摟著，整個人壓在他的身側。她的臉頰幾乎貼上了他的胸口，二人距離近得能看見彼此瞳孔中倒映的身影，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淡淡的茉莉花氣息，混著青草的清新，絲絲縷縷地鑽入他的肺腑。
沈語萱只覺腰肢上那隻寬大的掌心陣陣發燙，隔著春衫衣料，像是被火烙了印一般。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心跳驟然加速，分不清是被貓兒嚇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她的身子晃了晃，微微抬起頭，正對上陸觀那雙滿是驚惶與關切的眼睛——那目光太首接、太滾燙，像是藏了許久的泉口，終於尋到了一絲裂縫，爭先恐後地往外湧。
“陸……陸大人，可以鬆手了。”她的聲音比先前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陸觀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攬著她的腰肢，掌心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鬆開。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頓，尷尬地收回到身側。他的耳根早己紅透，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緋色，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句：“冒……冒犯了，沈娘子恕罪。”
沈語萱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表示無妨。她撐著草地剛想要站起身來，忽地聽聞廊下傳來一眾女眷的說話聲，正往這邊來。
她身子一僵，將要起來的身子猛地被陸觀一拽，整個人又跌了回去，這一回比方才還要近上三分，幾乎就是貼著他的胸膛。她還未來得及驚呼，只聽陸觀在耳邊做出“噓”的一聲，低沉而急促。
沈語萱斂了斂神，屏住呼吸。
是啊，此刻二人面前尚有一叢矮竹遮掩，密密匝匝的竹葉擋著，站在廊下若不細看，根本瞧不真切。可若是貿然起身，發出一些響動，被那些女眷撞見自己與他從草叢裡站起來——那便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無論是她沈語萱的名節，還是陸觀的顏面，便真的要毀於一旦了。
女眷們的說笑聲越來越近，沈語萱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身子繃得像一張拉緊的弓。她能感覺到陸觀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他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溫熱而剋制。他的手不知何時又攬上了她的腰，許是怕她再動，許是下意識的舉動，這一回沒有鬆開，卻也沒有用力，只是虛虛地攏著，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
她的臉埋在他肩側，不敢抬頭，耳畔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腳步聲雜沓，似乎就在幾步之外。
有人道：“可聽說了嗎？近來，城裡來了一個雜戲團，名喚‘藝聲堂’的，那口中吞劍的表演可真真是精彩！我家官人前幾日去瞧了，回來唸叨了好幾宿，說那劍吞進喉嚨裡，只餘一個劍柄在外頭，看得人心驚肉跳。”
“不錯，前兒個我家官人回來也說了，這雜戲團不光有吞鐵劍，還有那小矮人走鐵繩呢！說是身長如孩童，卻能在懸空的繩索上翻筋斗、耍花槍，底下連個護網都沒有，看得人眼都不敢眨。”
“我倒是對那個噴火的更感興趣些，說是含一口酒，對著火把一噴，便是一條火龍躥出去，照得滿堂通紅。”
“可不是嘛。”一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我可聽說了，前不久那失竊的趙家小郎君，還為了這藝聲堂的事兒與人鬧了一架呢。”
“竟有此事？”有人好奇地追問。
“說是趙家小郎君不知怎的，為了戲團裡的一個女伶人，與人摔了東西大吵一架。你們說巧不巧——這事過後沒幾日，趙家的銀子就丟了。”
“竟有此事？”
“誰知道呢，不過是一句閒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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