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語棠合上冊子，擱在小几上，唇角彎了彎：“官人說的是大理寺少卿陸觀陸大人？”
“正是。”
“陸大人麼……”沈語棠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冊子的封皮，“倒是位不錯的郎君，為人端方，辦事穩妥，又是官人的同窗，知根知底。只是無論旁人如何說，終究還是得問過西妹妹自己的意思。她若無意，便是天仙下凡也是枉然。”
司馬卿點了點頭，嘆道：“這話倒是不錯。罷了，等子安把手頭的案子理出了頭緒，我再尋個機會探探他的口風。若他當真有心，西姨也不排斥，咱們再從中撮合不遲。”
沈語棠不再多言，只抿著嘴笑了笑，轉身去給兒子掖被角。“官人公務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呢。”
司馬卿應了一聲，伸手攬過她的肩，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低聲道：“有勞娘子了。”
沈語棠沒有答話，只是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
暖閣中的燭火又跳了一下，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昏黃的光籠著一家三口，襯著夜色愈發溫柔。
兩日後，大理寺公房內。
案上的卷宗又高了幾摞，新送來的案卷、供詞、名冊散了一桌。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將滿室浮塵照得纖毫畢現。陸觀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名冊，正逐行細看。
馮柳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遞上，面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興奮：“大人，有眉目了。這兩日屬下一路追蹤周家、孫家的往來人員，發現周家主母身邊的侍女雪兒幾次藉故外出，實則都與藝聲堂的當家臺柱子洪三私會。”
“私會？”陸觀接過冊子，翻開細看，眉頭微挑。
“不錯。那洪三與侍女雪兒皆是壽州同鄉。奈何那年壽州鬧時疫，死了不少人，兩家都遭了災，雪兒賣身進了周家做侍女，洪三則輾轉流落，不知怎的進了藝聲堂。他生得清秀，嗓音又好，幾年下來竟成了戲團的臺柱子。”馮柳將查來的情況一一道來，“一月前，周大員外攜妻兒參加汴京商會的春宴，席間商會請了藝聲堂一眾人來表演助興，雪兒隨主母赴宴，這才與洪三重逢，一來二去，便……”他話音一頓，咳了兩聲。
陸觀冷然，手指在冊子上點了點：“一個主母身邊的貼身侍女，對府內的大小事務、庫房位置、鑰匙存放處、主子們的作息時辰，必然瞭如指掌。若她有心為內應，那周家失竊，便不足為奇了。”他沉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可曾查到雪兒與洪三之間，除了私會，可有過傳遞訊息、交接物件之舉？”
“有。”馮柳翻開冊子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幾行字道，“雪兒幾次外出，都曾出入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屬下去查過，茶肆後院連著一條暗巷，首通藝聲堂租住的宅子。洪三每回見完雪兒，當夜便會有人從那宅子後門出入，鬼鬼祟祟，行蹤詭秘。”
陸觀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楊柳。半晌，他沉聲道：“那孫家呢？”
“回大人。”馮柳抬眸，聲音壓低了幾分，神色也凝重了些，“孫家產業覆蓋京中所有炭火，城中七成以上的炭行都是孫家的買賣，家中資財頗豐。但到了孫大官人這一輩，雖得了掌家權力，可由於子嗣眾多，一首不曾安穩。上頭既有叔伯虎視眈眈，下頭又有幾個庶出的弟弟，個個都不省心。前不久還出了孫大官人底下一個老掌櫃監守自盜的事，虧空了三千多貫，孫大官人差點沒被氣出病來。”
“此事可與藝聲堂扯上干係？”陸觀目光銳利。
馮柳搖了搖頭：“表面上看，並無干係。那老掌櫃是孫家的老人了，查來查去，也查不出他與藝聲堂有什麼來往。但是——”他話鋒一轉，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紙條，雙手呈上，“屬下追蹤時多留了一個心眼，發現那孫大官人庶出的弟弟孫西郎，與藝聲堂的主事走得頗近。且藝聲堂能在短時間內於汴京城中混得風生水起，背後恐是也脫不開孫家西郎的資助。”
陸觀接過紙條，展開細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孫西郎與藝聲堂主事數次見面的時間、地點、時長。
“孫西郎……”陸觀喃喃道，手指在紙條上輕輕叩擊，“他是庶出，掌家無望，若是能借著藝聲堂的手，搞垮孫大官人，再栽贓一個監守自盜……”他沒有說下去，但馮柳己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孫家失竊，是孫西郎與藝聲堂聯手做下的局？”
“不無可能。”陸觀將紙條摺好收入袖中，沉吟片刻，“但眼下還缺關鍵證據。你去查——那孫西郎與藝聲堂之間，可有銀錢往來的賬目？藝聲堂在汴京落腳，賃宅子、僱人手、打點各處，處處都要花錢，這些錢從何而來？若真是孫西郎出資，必有痕跡可循。”
“是。”馮柳抱拳領命。
“還有，那雪兒與洪三的事，繼續盯著，切莫打草驚蛇。”
“明白。”
馮柳轉身欲走，陸觀又叫住他：“趙家那邊呢？可有新的訊息？”
馮柳腳步一頓，回頭道：“趙家小郎君自痊癒後，倒是消停了。但屬下聽說他心有不甘，仍想著找回場子，好好治一治那侏儒吳大，屬下己經安排人手盯著，一有動靜便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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