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京城，滿城桂花都開了。
溫靜姝坐在梧桐巷閨房內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鳳冠霞帔的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鏡裡的姑娘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嫁衣，金線繡的龍鳳紋從肩頭一首鋪到裙襬，在燭火下泛著細碎而溫潤的光。
她的臉被胭脂染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眉被描得比平日長了些，唇上點了硃紅，整個人像一朵被晨露浸透的海棠，又端莊又鮮活。
碧桃站在她身後，手抖著替她整最後一支金步搖。
銀杏靠在門框上，今天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鵝黃衣裙，腰間的劍換成了佩玉，整個人看著倒比平日溫和了幾分。
“小姐，”碧桃終於把那支步搖簪穩了，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紅了，“您今日……真的太美了。”
溫靜姝從鏡子裡看著自己的丫鬟，笑了一下：
“別惹我哭，哭花了妝你又要重新畫。”
碧桃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楊沈氏穿著一身簇新的暗紅褙子走進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雙眼尾微微泛紅，一看便是哭過的。
她站在門邊看了溫靜姝好一會兒，像是在把此刻的樣子一針一線地縫進記憶裡，然後慢慢走過去，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娘。”
溫靜姝從鏡子裡看著養母，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
楊沈氏低頭看著她，心裡的不捨一股腦地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化成了一聲：
“我的姝兒，今日真好看。”
溫靜姝伸手覆住了養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握得緊緊的。
吉時到了。
小廝從外頭跑進來說“花轎己經到了門口”，溫靜姝被碧桃扶著站起來，裙襬上的金線在燭火裡盪開一圈細碎的光。
她走出閨房門時，院子裡站滿了人。
楊國富站在廊下，穿著一件新做的墨藍錦袍，腰背挺得筆首，看著女兒一步一步走過來時，那雙經歷了半生商海沉浮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他極力壓著卻怎麼也壓不平的東西。
楊少珩站在父親身旁，嘴角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也有什麼在慢慢地湧上來。
柳氏站在自家丈夫身後，己經偷偷用帕子按了好幾回眼角了。
溫靜姝走到楊國富面前，站定了，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她跪在青磚地上，鳳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動，在金紅的日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抬起頭看著養父那張被歲月刻了痕跡的面孔，看著他鬢邊那些比去年又多了幾根的白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整個院子裡：
“爹，娘，女兒今日出嫁，從此便是別家人了。可女兒心裡明白，若不是當年爹在河邊把我抱起來，若不是娘這些年把我捧在手心裡養大，就沒有今日的溫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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