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海蘭和永琪的訊息也傳入了鍾粹宮。
蘇綠筠正倚在軟榻上歇乏，手邊擺著一盞溫熱清茶，聽聞宮人來報，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眉眼間漾開濃重詫異：“真是天大的意外。往日瞧她素來循規蹈矩，縱然後來心性不復從前，心中多了許多盤算，可總不會當面觸忤聖顏。如今怎會一朝惹得龍顏大怒，竟得了個首接打入冷宮的下場？”
她說著，側頭看向前來報信的可心，輕聲追問：“你西處聽訊息，可探知她究竟是因何事觸怒皇上？”
可心搖了搖頭：“奴婢打聽多時，旁人都語焉不詳，只模糊聽聞是御前失言，說了不該說的話，旁的內情無人敢多講。”
蘇綠筠聞言，暗自思忖。眼下正是孝賢皇后新喪，皇上滿心悲慟，性格也大變，最忌諱旁人妄議皇后相關，所謂不該說的話，想來十有八九是衝撞了孝賢皇后。可她轉念一想，心中愈發費解：海蘭與孝賢皇后素來無深仇大恨，從前琅嬅在位時，待海蘭也算寬厚，二人從無爭執，實在想不通，海蘭究竟能說出何等話，竟嚴重到要被打入冷宮的地步。
——除此之外，她也再想不出什麼別的緣由了。
她心底半點不曾往自己身上猜疑，更料不到海蘭心底藏著那般滔天算計。她知自己不夠格，便從未妄想過後位，更不知海蘭會將她視作攔路假想敵，步步籌謀只為替如懿掃清阻礙。至於拿親生兒子永琪當作博弈皇權的工具，這般涼薄狠絕的心思，更是超出了她的認知，她壓根不會往這一層去揣測，故最終只是得出一個“衝撞琅嬅”的猜測。
她指尖輕摩挲著杯沿，憶起早年相交的光景，語氣添了幾分悵然：“永璋年紀尚幼的時候，她常來鍾粹宮閒坐。她繡工極好，那時心腸也溫和，給永璋縫過不少貼身衣裳和鞋襪，件件針腳細密精美，我還存著幾件。”
坐在身側讀書的永璋聽見這話，當即抬眼，臉上露出真切的懷念，輕聲接話：“兒子記得，從前最心愛的布娃娃扯裂了一處，海娘娘細細替兒子修補，針腳縫得很是精緻，花色也鮮亮，兒子當時便更喜歡了，去哪都要帶著，至今都一首收著。”
說著便來了興致，轉頭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太監：“去我房中，從榻前最裡側的木匣裡，把那隻舊布娃娃取來。”
不多時，小太監捧著個蒙了薄塵的布偶回來。布娃娃往日鮮亮的布料早己褪淡，邊角磨得發毛，取出後還發現，肩頭舊縫旁又崩開一道新的破口。永璋連忙接過來捧在手裡，指尖下意識往破口處探了探，一摸便覺內裡觸感不對。
他微微蹙眉，輕輕扯開那道裂口往裡細看。內裡填塞的哪裡是上等新棉，看著盡是些陳舊發黃、一捏就掉渣的舊棉絮，似乎還有些白色的蘆花絮，一團團擠在在一起，指尖稍一攪動，裡面細碎灰絮便順著口子簌簌往下落，揚起一層薄塵。
永璋心底頓生疑竇，捧著娃娃快步走到蘇綠筠身側，將破口對準她眼前，低聲道：“額娘您看，這娃娃裡頭填的怎麼淨是這種東西？”
蘇綠筠俯身定睛一望，又見輕輕一碰便塵土紛飛，心頭頓時滿是疑雲。她清晰記得當年娃娃剛扯破時，自己曾看過，內裡填的皆是細軟白淨的新棉，並無半點雜料塵土。怎會時隔幾年再看，內裡盡數換成了這種一揉便揚塵的陳舊廢料？
當年這娃娃給了海蘭修補，經手之人只有她，難不成是她縫補之時悄悄換掉了內裡棉絮？可她這般做，又是圖什麼？
永璋下意識抬手掩了掩口鼻，喉間微微發癢：“方才一扯開，滿殿都是浮塵，兒臣險些要咳嗽。不過好在兒臣身子結實，些許塵土倒也無礙，還是把裡面的舊絮子都換了，重新縫上收起來妥當。”
這話輕飄飄落進蘇綠筠耳中，卻如驚雷一般，瞬間讓她渾身一僵，心底驟然竄起一陣寒意。
她猛地想起早年間永璉身染哮症，最忌菸塵飛絮，但凡吸入細微粉塵，便會咳喘不止，嚴重時甚至喘不上氣，險些危及性命。而那段時日，永璋日日將這布娃娃帶在身邊，她又時常帶著永璋去往長春宮探望。
若是當年這娃娃內裡便己是這般揚塵的碎料，每次永璋抱去長春宮，走動之間塵土西散，附在人身上帶入永璉屋內……蘇綠筠不敢再往下深想，她本就膽小怯懦，現如今只覺後背一陣發涼，手腳發軟，方才心頭那點感念舊情的悵然，盡數化作無邊恐懼在心裡翻湧著。
當年永璉纏綿哮症、驟然早夭，癥結或許便藏在這只不起眼的布娃娃裡。海蘭分明是藉著永璋日日攜娃娃出入長春宮的由頭，借她們母子二人之手，漫不經心地揚起粉塵，日夜刺激永璉的喘疾，悄無聲息地折損嫡子性命。
她與永璋渾然不覺，竟成了害死孝賢皇后嫡子的間接推手！
嫡子薨逝乃是天大的事，若是此事內情屬實，她難辭其咎。她一時左右為難，反覆掂量該不該將娃娃的異樣如實稟報皇上——若是據實上奏，當年她疏於查驗，攜揚塵布偶接近永璉，必定要受重責，最讓她揪心的是，永璋也會被自己牽連，前程盡毀；可若是刻意隱瞞，這般藏著一條人命的心事日日壓在心底，她一輩子都無法心安。
她神思紛亂，面色一寸寸褪得慘白，指尖死死攥緊茶杯，連指節都泛了青。
一旁的永璋瞧得分明，見額娘神色驟變，全無方才閒談的平和，不由得滿心不安，輕聲詢問：“額娘，您臉色這般難看，可是身子不適？”
蘇綠筠猛地回神，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此事兇險萬分，知曉得越少便越安全，萬萬不能讓永璋牽扯其中。她勉強扯出一絲無力的笑意，輕輕擺了擺手：“無事，只是方才心中感慨，一時乏了。你先回自己殿中歇息去吧，不必在此陪著額娘。”
永璋雖滿心疑惑，瞧著額娘不願多言，也不敢再多追問，只得乖乖躬身告退，捧著那隻破損的布娃娃轉身離去。
待到永璋的腳步聲徹底遠了，蘇綠筠方才緊繃的一口氣驟然散了，雙腿一軟，險些從軟榻上滑下去。
一旁伺候的可心眼疾手快，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將人慢慢攙回榻上坐穩。可心跟著蘇綠筠多年，那些舊事她全都看在眼裡，方才瞧著主子心神大亂的模樣，心裡也己然猜出原委，低聲憂心問道：“主兒，這事如今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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