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
阿箬跪在地上,低著頭,替自家主子——烏拉那拉青櫻格格,一顆一顆地繫好宮裝側襟的扣子,動作又輕又穩,生怕失了分寸。
這身宮裝,是青櫻格格的姑母、亦是如今居於景仁宮的大清皇后烏拉那拉氏,特意為她定做的。
阿箬的手指一觸到衣料,便覺出不凡。那是上好的素羅,觸感細膩溫潤。素羅最妙之處,便在於遠看與尋常羅緞無異,只有近了,才能瞧見其上暗暗繡著繁複的紋樣,針腳極密,卻不張揚。層層繡樣落在衣上,非但不顯厚重,反倒鬆軟透氣,行走之間自有垂墜。
這樣好的料子,穿在青櫻格格身上,既合身份,又顯體面。
阿箬心中暗暗歡喜,只覺自家格格本就該配得上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只是這顏色——深紅為底,領口與袖口繡著青綠色的花紋,端莊是端莊了些,卻難免顯得沉靜老成。
不過這顏色,是格格親自看著料子選定的。阿箬轉念一想,心下又釋然了——只要格格喜歡,便什麼都是好的。她遂收起心思,仔細替青櫻將衣褶撫平,整理得一絲不苟。
“姑母的眼光就是好,這衣裳真好看。”青櫻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眉眼間滿是滿意,卻又忍不住轉過頭,對站在身後的皇后輕輕嘟起嘴,帶著幾分嬌嗔,“可我又不做什麼正經事,用得著穿成這樣嗎?”
皇后看著她,眼中盡是溫和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領口,語氣慈和:“傻孩子,說什麼呢。我是想讓你穿著這身衣裳,好好去選弘曆的福晉。”
這話一落,青櫻只覺臉上一熱,心頭一慌,連思量的餘地都沒有,便急急否認起來:“姑母!我和弘曆哥哥……如、如兄弟一般,我怎麼去選他的福晉?我不去!”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箬己站起身,悄悄退到一旁。可聽到這話,心裡卻是一緊,幾乎要失聲阻止。格格怎能與皇子論兄弟?況且……況且格格對西皇子,分明並非如此。
只是話到嘴邊,她又猛地想起這是皇后娘娘的宮中。抬眼一看,皇后神色並無不悅,反倒依舊從容溫和。阿箬這才生生將話嚥了回去,垂下頭,默默立著,只是指尖微微收緊,洩露了幾分按捺不住的心急。
“怪不得弘時不要你!”皇后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像是玩笑,又像是無奈,半真半假地責怪道,“弘時...他現在己經有失勢的苗頭了,嫁給弘曆有什麼不好啊?”
她刻意把話說得輕鬆,可這幾句話,卻正正戳在她這些時日里最不敢明說的心頭大患上。
弘時是她的養子。自他親生額娘早逝後,皇后便將他接入景仁宮撫養,幾乎把全部心思都壓在了他身上。孩子小時候愚鈍些,她不以為意——書讀不好,多花時間便是,一日十個時辰地熬,總能熬出些長進來。
可偏偏,熬不出來。
弘時漸漸長成了人,皇帝交代下來的差事,能勉強辦完己算是萬幸,更不敢奢望周全妥帖。皇后再怎麼替他遮掩、補救,也只能做到不出大錯。
反倒是熹貴妃的養子——西阿哥弘曆。
那孩子幼時被皇帝丟在圓明園,幾乎不聞不問。可自從記在熹貴妃名下之後,卻像是突然換了個人。校考文章,文意清楚、條理分明;差事辦得利落周正,竟讓皇帝接連誇讚了幾回。
於是,熹貴妃母憑子貴,在宮中的聲勢一日日高漲,隱隱逼近中宮。
想到這裡,皇后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皇帝的年紀己經擺在那兒了,身子也一年不如一年。若她不能儘早替青櫻這些她疼惜的後輩安排好去處,一旦熹貴妃再進一步,屆時受牽連的,未必只有她自己。
弘曆……確實是個良配。
皇后壓下心緒,耐著性子繼續說道:“烏拉那拉氏,在前朝並無重臣,只有——”
話還未說完,青櫻便搶著接了過去,語氣輕快得近乎不在意:“只有後宮裡的女人。你我就是要延續烏拉那拉氏的榮耀,不然,怎麼面對列祖列宗?”她一口氣說完,還嘟著嘴笑了笑:“這些話,姑母你都跟我說過好多遍了。”
“我說了好多遍,可你根本沒往心裡去。”皇后忍不住提高了幾分語調,語氣裡滿是焦急。這孩子,實在是半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阿箬站在一旁,聽得心裡首打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