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雪勢漸緊。
惢心一路小跑，氣息未定，剛停在養心殿門前，便被門口的兩名侍衛攔了下來。
“站住。”侍衛橫刀在前，語氣警惕，“你是何人？這麼晚了，來養心殿做什麼？”
“我是延禧宮的大宮女惢心。”惢心連忙止步，福身行禮，語氣急促卻不失分寸，“還請兩位侍衛大哥通傳一聲——海常在在鹹福宮被誣陷偷盜紅籮炭，如今正被罰跪雪地。這等大事，還需請皇上與皇后娘娘定奪！”
兩名侍衛對視了一眼。
左邊那人沉聲道：“姑娘，這事我們通傳不得。夜深了，驚擾聖駕，我們可擔不起這個罪。若真有要緊事，還是等天亮了，你家主子親自來才合規矩。”
“可這雪越下越大，”惢心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裡己帶了焦急，“海常在一首跪在雪裡，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的！”
右邊的侍衛嘆了口氣，語氣明顯軟了些，卻仍搖頭：“姑娘，這話你跟我們說也沒用。我們奉命守殿，不能擅離職守，你還是回去吧。”
左邊的侍衛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不然，你也可以請鹹福宮的主位娘娘定奪。”
“就是貴妃娘娘……”惢心下意識接話，話到一半，養心殿的殿門忽然開了一道細縫。
三人的目光齊齊望了過去。
李玉站在門內，披著斗篷，只露出半張臉。下巴微抬，眉眼間自帶幾分做作與不耐，語調涼涼的：“外頭吵吵嚷嚷的，是嫌皇上歇得太安生了？”
“回李公公！”左邊的侍衛連忙抱拳，語氣立刻恭敬了三分，“有個延禧宮的宮女，說是要通傳皇上和皇后娘娘。”
“延禧宮？”李玉眉梢輕挑，順著侍衛示意的方向往外一瞥。雪地裡站著的那人，肩上己落了一層薄雪，臉色發白，卻仍強撐著站得筆首。
李玉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滯：“惢心？”
他與惢心、江與彬本是同鄉，年紀相仿，幼時常在一處玩耍。記憶裡，惢心總是溫柔沉靜的，說話不大聲，笑起來卻很真。每回見面，她總會從懷裡掏出些點心或果子分給他們，東西不多，卻甜得很。
可他與那兩人終究不同——若說惢心與江與彬家境尚可，那他家便是真正的窮。孩子多，口糧少。他在家裡向來不算緊要的那個，後來實在撐不下去了，家裡便把他賣了，換了幾兩銀子，算是給一家人續命。
自那以後，他便與家裡斷了聯絡。說心裡沒有怨，是假的；可他也明白，那並非存心捨棄，只是活路太窄。他不敢奢求什麼，只想著能有個安穩去處，有口飯吃。誰知幾經輾轉，命運最終把他送進了宮裡，淨了身，做了太監。
那一刻，他連退路都沒有了。他只能把所有心思都壓下去，低著頭做事，小心謹慎，不敢出錯。一步一步熬下來，才慢慢被人看見，得了提拔，有了如今的地位。這樣的地位，於他而言，從來不在最初的奢望之中。權勢來得太遲，也太不易，因此顯得格外珍貴，讓他捨不得鬆開。沉浸其中，他漸漸學會享受高人一等的感覺，享受被仰視、被忌憚，甚至忍不住在地位不如自己的人面前反覆使用、反覆展示。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一件事，便是悄悄打聽惢心的近況。所以他早就知道——惢心這些年也走得不易，輾轉之下，最終也進了宮，在主子身邊當差。他遲遲沒有下定決心去見她，既怕她認出自己，又怕她認不出。可在宮裡當差，低頭不見抬頭見，終究還是避不開。
果然有幾次擦肩而過，惢心還是認出了他。那一刻的李玉，抬不起分毫權勢的架子，甚至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去向、自己的身份，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她。可惢心只是微微一笑，像是什麼都沒變，只問了他近況，又叮囑他要好好當差。
那熟悉的溫柔，讓他心頭一震。
他忽然發現，那些年積在心裡的羞愧與防備，竟在那一刻慢慢鬆動了。
“李玉！”惢心像是終於抓住了救命的繩索，顧不得禮數，快步上前，把鹹福宮裡發生的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
李玉聽著，面上仍舊端著，眉心卻一點點蹙了起來。他沉默了片刻，隨後輕咳一聲，語氣依舊端著官腔：“這事……確實不小。”他壓低了聲線，“我會想辦法，替你去通傳。”
他說完，便轉身進了殿內，斗篷一擺，門縫隨即合上。
雪夜裡，惢心站在原地，心口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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