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綠筠性子素來懂得收斂分寸，雖眼下由她主持琅嬅的喪儀，手握一應事務，卻半點不願獨自出風頭，唯恐惹人非議。眼下她正一邊佈置著宮務，一邊暗自思忖著該如何分些權責出去。
“喪儀諸事半點馬虎不得，方才議定的條目，你帶人再逐項核查一遍。” 蘇綠筠放下手裡記滿細則的冊子，吩咐身側的趙一泰。
“奴才遵旨。” 趙一泰躬身應下。他作為琅嬅的掌事太監，如今暫且歸蘇綠筠排程，同素練、蓮心一同打理喪儀各處雜務。
“純妃姐姐。”一聲帶著哽咽的呼喚響起。金玉妍捻著絹帕緩步走來，不住地擦著流下的眼淚。她己有西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行走雖不至艱難，但終究多有不便。
蘇綠筠連忙迎上前：“嘉妃妹妹身懷有孕，怎還特意過來了？”
“一念及孝賢皇后，心中悲慟得徹夜難安，特來拜一拜皇后靈位、磕個頭。眼下宮中大事當頭，姐姐主持大局，妹妹一切全聽姐姐安排，絕無半句異議。” 金玉妍淚眼婆娑，姿態格外謙和。
蘇綠筠溫和笑著，心思一轉，順勢開口：“妹妹何必這般客氣，你我皆是妃位，這幾日打理喪儀，你也幫襯我不少，我心裡都記著。等過後，我便向皇上進言，為你求些賞賜；或是待你平安誕下皇子，請皇上賜你協理六宮之權，也好酬勞你連日操勞。”
金玉妍一聽，忙拿帕子輕掩翹起的唇角，眼底的淚水也緩緩收住，柔聲應道：“勞姐姐費心。妹妹如今雖懷著身孕，但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姐姐儘管差遣便是。”
蘇綠筠輕輕頷首，面上一派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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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魏嬿婉走後不久，海蘭過來與如懿並肩坐著閒談。
方才如懿將魏嬿婉貿然闖艙、打斷自己安撫蓮心，還句句出言譏諷的經過細細說給海蘭聽。海蘭聽罷當即眉頭擰起，身子微微前傾：“魏嬿婉膽子也太大了，竟敢這般頂撞姐姐。連她身邊宮人都仗勢橫行，當真上樑不正下樑歪！”
片刻後，海蘭稍稍壓下火氣，眉心依舊蹙著，神色添了幾分憂慮，輕聲開口：“姐姐，如今孝賢皇后喪儀大小事宜全歸純妃打理，嘉妃也日日上前搭手忙活。想來孝賢皇后剛薨逝，就有人急著出頭，想壓過姐姐一頭。”
在海蘭心中，無論如懿是何境遇，都該是弘曆心中的第一人，後宮裡的第一人，哪怕她如今只是嬪位。
如懿聞言只是淺淺勾了勾唇角，一副寬和不計較的模樣：“現下宮中人人心緒紛亂，我不願多生是非計較這些。喪事總得有人牽頭操辦，純妃心思縝密，便由著她去吧。”
“純妃主事我自然不攔著。可方才姐姐所言，孝賢皇后到最後，半點不肯認往日處處傷害我們的事，蓮心也是百般否認，這件事難道也這般揭過？”
海蘭脫口一句 “傷害我們”，說得理所當然，彷彿琅嬅對她們極盡苛待，全然不提平日裡琅嬅對她的照顧和寬待——就比如，彷彿琅嬅從未在她寒冬中被罰跪，以及為如懿求情的時候，心疼她而遞上自己的手爐和大氅。又或許她還記得，只不過在她心裡，這些都被在永琮病重，她放風箏惹怒琅嬅後，被琅嬅罰跪並被不小心踩腫了手而一筆勾銷了。
這話落下，如懿才緩緩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海蘭義憤填膺的模樣。海蘭處處替她出頭、把刻薄的話盡數說盡，她落得一身清淨，倒是合她心意。於是她語氣柔和了些，又添了幾分悲憫道：“海蘭，她這一生最看重富察氏的顏面，有些事，或許當真不是她所為，說不定是我們一首錯怪了她。”
海蘭見她又擺出這般心軟和善的姿態，心頭不由得焦急，又往前湊了湊身子，語氣懇切：“姐姐切莫太過仁善。就算那些事真是她做的，為保全家族名聲，她也絕不會承認。即便不是她親自動手，背後也定然少不了她的默許。”
如懿微微撅起嘴，不再看海蘭，目光平平地望向窗外遠處，指尖有一搭沒一搭輕點榻沿，語氣帶著幾分悵然：“人己經去了，過往對錯再也無從分辨。我們這些年同她糾纏不休，往後日子還長，又不知還要面對多少風波。”
“姐姐不必思慮過多。宮外尋常人尚可拋開紛爭安穩度日，可我們踏入紫禁城那一刻起，日子便是迴圈往復、永無停歇的算計拉扯。唯有護住自身，方能長久立足，不然他日躺在靈前的，便是你我了——這些道理，當初全是姐姐教我的，我時時刻刻記在心上，半分不敢忘。”海蘭字字句句都順著如懿的心意，句句捧著她，甘願做替她衝鋒陷陣的人。
如懿心底藏著一層的不耐。她素來瞧不上海蘭聖恩淡薄，生來便該依附自己，如同貼身犬馬。海蘭也確實如此，且字字句句總能合她心意，就連這等她從前的提點教誨也一一謹記，凡事聽憑她吩咐，算得上安分懂事。
如懿不願全然冷待，卻也懶得費心搭話，只垂下眼簾，極輕極淺地一點頭，權當是敷衍回應，再無半分多餘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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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嬿婉同蓮心一道從如懿的船艙退出來，江風裹著溼冷的水汽撲面而來。
忽地，蓮心垂著雙肩，恭恭敬敬朝魏嬿婉屈膝一福：“多謝令嬪娘娘方才出言替奴婢解圍。”
魏嬿婉只淡淡抬了抬唇角，面上褪去方才與如懿說話時的尖銳鋒芒，語氣溫柔，可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愁緒：“你我之間何須這般見外？從前同在長春宮伺候孝賢皇后，如今則要好好送皇后走完這最後一程。這些旁的事，我能幫上忙的，自然要幫。”
蓮心深深埋下頭，指尖悄悄撫過袖中那封早己寫妥的家書，紙頁邊角都被她攥得發皺。一想到往後世上再無琅嬅容她棲身，她心口便堵得喘不過氣，溫熱的淚水瞬間蓄滿眼眶，低低應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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