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琮薨逝後，喪事按部就班地辦著，可此事卻遠遠沒完。
弘曆幾乎像換了一個人。他下旨徹查痘疫的來源，又降下雷霆之怒——所有伺候過永琮的太監宮女，一律革職查辦，貼身伺候的數人，更是被拉去殉葬。太醫院上下，罰俸半年，以懲救治不力之過。
旨意傳出時，宮人們嚇得面如土色，走路都不敢喘大氣，生怕一個不留神便被牽連進去。
琅嬅沉浸在喪子之痛中，本無心過問宮務，可這訊息傳到她耳中時，她終究還是心軟了。那些殉葬的宮人，雖是奴才，卻也是一條條性命。她凝神片刻，喚住身邊侍奉的魏嬿婉。
“你去養心殿替本宮傳句話。”琅嬅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楚，“就說——宮人們伺候得盡心，疫病無常，是誰都無法料到的。皇上要罰，便只罰他們的俸祿，哪怕是送出宮去，留他們一條命也好。永琮去了，多行些仁慈之事，就當是為他在天之靈積福吧。”
魏嬿婉應下，到了養心殿，將琅嬅的話一字一句地轉述給弘曆。
弘曆聽完，沉默良久。她心裡那樣苦，卻還在替旁人的性命著想。這份心腸，他如何能辜負？
“傳朕旨意。”弘曆終於開口，聲音沉沉，“殉葬的宮人免死，與其餘人等一併革職，逐出宮去。太醫院罰俸半年的處置不變。”
魏嬿婉低頭應下，心頭微微一鬆。
訊息傳開時，那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宮人們跪了一地，朝長春宮的方向磕頭不止，哭聲與謝恩聲混成一片。他們撿回來的不只一條命，更是後半輩子的活路。人人都說，是皇后娘娘慈悲，才救下了他們。
長春宮裡，琅嬅仍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素練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外頭的動靜，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眼角緩緩滑下一行淚——不知是為永琮，還是為那些得以活命的宮人，又或許，兩者都有。
弘曆卻並沒停下，命太醫院與內務府翻查了所有往來記錄，盤問了相關宮人，最終推斷得出結果——京城內外痘疫西起，宮人侍衛們往來紫禁城，想來就是如此意外帶入宮中的。茉心一事，蘇綠筠得知後便即刻將她隔離，燒了她的東西，後稟了琅嬅便送出宮去，處置得乾淨利落，並未留下任何隱患。
弘曆看著那份摺子，沉默了很久。一個意外傳進的痘疫，竟然害死了他的嫡子。明知疫病歸於天災，可他心底鬱結難平，始終吞不下這口悶氣。
他轉念想到打理宮內事務的人。琅嬅身子一首孱弱，近些年本就很少管事，何況永琮也是她的親生兒子，自然不能怪罪；蘇綠筠雖處置得當，可終究是協理六宮之人，永琮出了事，她難辭照顧不周之責。
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另一處——協理六宮的旨意己下了許久，後宮事務幾乎全是蘇綠筠一人在打理，如懿除了掛個名頭，竟是什麼也沒做過。若她能與蘇綠筠一同盡心，或許能更早發現痘疫的端倪，或許永琮還有救。
他想起，之前他還問過如懿宮內的情形如何，當時如懿信誓旦旦地說宮中祥和寧靜，現下想來，都是信口胡謅的；還有那日在安華殿時，如懿倒是悠閒，有空來送湯水，卻沒空去看一眼宮務。
弘曆將摺子重重擱在案上，面色沉如鐵石。
第二日，旨意便傳遍了六宮。
純妃蘇氏，協理六宮期間雖有處置之功，然照料不周，難辭其咎，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嫻妃烏拉那拉氏，協理六宮期間怠惰職守，翫忽荒疏，致宮務廢弛，罪責尤重。即日起收繳協理六宮之權，降為嬪位。另罰抄《往生咒》百遍，為悼敏皇子祈福超度，以贖其過。
李玉來翊坤宮宣讀了降位、抄經的旨意，語氣不輕不重，公事公辦。如懿跪著接了旨，眼神空空的，彷彿在走神，又彷彿罰的不是她。
待李玉宣旨後要離開時，如懿突然叫住他。
“李玉，本宮問你一句實話。”如懿在菱芝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俯視著李玉道，“這道旨意，當真是皇上的意思？”
李玉垂著眼，恭恭敬敬地道：“回嫻嬪娘娘，這是聖旨，自不會有假。”
如懿聽了這稱謂，笑意僵在了臉上，緩緩吐出口氣才道：“悼敏皇子夭折，又不是本宮的過錯，為何要平白罰了本宮，還罰得這麼重？只怕是有人在後頭推波助瀾，藉著皇上的手，行那排除異己之事罷。”
她沒有點名道姓，可“皇后”二字，幾乎要寫在臉上了。
李玉面不改色，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皇上聖意己決，奴才不敢妄加揣測。娘娘聰慧過人，自然比奴才明白。”
如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放緩了語氣，像是在拉家常一般：“李玉，從前本宮待你不薄，還曾親手給你上藥。雖然本宮後來曾失勢，但也時常記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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