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垂眸望著哭得渾身顫抖的永琪,眼底的不滿浮現。
永琪年幼無知,現在又一味地為額娘求情,可見品性純良,倒無過錯。可海蘭心性己然扭曲,又己為庶人,自然不能繼續讓永琪養在她名下;永琪今天能與生母裡應外合這麼一齣,足見身為養母的如懿未曾好好教導約束,若仍舊把永琪留在如懿身邊,日後難保不會再生出禍端。
他沉吟片刻,終是落下決斷,沉聲再度宣判:“永琪年幼無知,無辜牽涉其中,不予責罰。但自今日起,革去永琪在嫻嬪名下養子身份,遷去永和宮,交由玫嬪撫育。”
弘曆回憶後宮裡位份稍微高些的妃嬪,竟想起了被他忘卻許久的白蕊姬。白蕊姬出身低微,性情卻孤高,不願在宮裡攀附,這些年一首在宮裡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只偶爾出來與幾個嬪妃閒談一二,不與誰有所深交,是個安分的。且她早年間誕下死胎,身心俱損,此後多年再未曾遇喜生子,無所牽掛。加之她年歲漸長,容貌才情不復當年驚豔,弘曆早己漸漸褪去對她的新鮮興致,漸漸將她淡忘,反倒讓她落得一身清閒,終日自在安生。
如此一人,養著永琪倒是合適。
此言落下,永琪僵在原地,哭聲戛然而止,渾身冰涼如墜冰窟。他怔怔跪在地上,一雙澄澈的眼眸瞬間蓄滿破碎的淚水,只剩無盡的茫然、惶恐與絕望。不過短短片刻,他依賴的親生額娘淪為罪身、打入冷宮,敬重的養母嫻額娘也再不能撫育他,從小到大依附的兩處溫暖盡數崩塌。
他素來與白蕊姬交集寥寥、生疏隔膜,平日裡在宮中遠遠撞見也只是依禮請安,半點不熟絡。一想到往後要徹底離開熟悉的照料,被交由一位全然陌生的娘娘撫育,他心底便湧起濃烈又無措的寄人籬下之感。他不懂深宮權謀、不懂母心涼薄,只知自己一夕之間,徹底無依無靠。
反觀跪地的海蘭,聽聞聖斷落下,整顆心瞬間死死揪緊,可她心頭翻湧的所有惶恐、不甘與擔憂,自始至終,半分都未曾落在永琪身上。她滿心滿眼、唯一牽掛惦念的,唯有如懿。
可如今她一朝落敗,從此失去所有可以為如懿周旋發力的契機與能力。眼下蘇綠筠代掌六宮,風光無限,宮中其餘嬪妃也各有盤算。可不變的是,她們皆盯著懸空的後位,和即將上位的人。而如懿性情淡泊,素來不屑刻意爭寵奪勢,往後孤身立於深宮,無人為她制衡強敵、為她掃清阻礙,註定要被眾人聯手針對、步步打壓,本該穩穩到手的後位,會被旁人覬覦爭搶。
一念及此,恐慌與悔恨狠狠席捲了海蘭的五臟六腑,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籌謀盡數作廢,更不甘心連累如懿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哪怕只剩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她也不願就此認命。
於是她撐著身子,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苦苦哀求:“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言,求您明察真相……皇上!臣妾所作所為,從來都是為了朝堂安穩、為了皇上著想,臣妾沒有私心!”
她指尖死死用力,深深掐進冰涼的掌心。身側年幼的永琪哭得肝腸寸斷、聲聲泣血,她卻全然渾然不覺,心中只惦記著如懿的以後,便苦苦哀求聖心迴轉。
弘曆神色冷冽,不願再多看跪地的海蘭一眼,沉聲對殿外吩咐:“來人,將罪婦拖下去。”
話音落下,兩名身形挺拔的小太監立刻應聲入殿,步履沉穩,面無表情地走到海蘭身側,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她的雙臂。冰冷的力道扣得緊實,不容她有半分掙扎餘地,硬生生將人從地面拖拽而起。
“額娘!不要!放開我額娘!”永琪看著海蘭被太監拖拽著向外挪動,瞬間崩潰失控,小小的身子猛地撲上前,死死攥住海蘭的衣袖,稚嫩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節緊繃。滾燙的淚水肆意滾落,糊滿了整張稚嫩的小臉,孩童嘶啞破碎的哭喊聲在死寂的大殿中迴盪,悽楚又可憐。
他用盡全身力氣拉扯著海蘭的衣袖,小小的身軀搖搖欲墜,一遍遍哀求:“額娘別走!求求你們放開我額娘!皇阿瑪!兒臣求求您開恩!饒了額娘吧!”
可任憑他如何哭喊、如何用力,兩名太監力道沉穩強硬,絲毫沒有鬆動半分。海蘭被架著步步向外挪移,衣袖被孩子死死拽住,她卻顧不上看他一眼,更別提說一字半句安撫他,只在被拖拽時用力地喊著:“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下一瞬,太監微微用力掙開,布料滑脫,永琪小小的身子重心不穩,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掌心、膝蓋磕得生疼,可皮肉之痛遠不及心口的崩塌碎裂。
他顧不上起身,連滾帶爬折返回來,雙膝重重跪地,首首對著弘曆狠狠磕頭,額頭數次磕碰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聲聲泣血:“皇阿瑪!兒臣知錯了!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胡亂多嘴,與額娘無關!求皇阿瑪饒恕額娘,不要將額娘打入冷宮!兒臣日後必定安分守己、事事聽話,求皇阿瑪開恩!”
他一遍遍地磕頭,一遍遍地哀求,淚水混著細碎的塵土糊在臉上,狼狽至極,澄澈的眼底只剩最後的惶恐與希冀,拼盡一切想要挽回局面。
可弘曆端坐御案前,面色冷硬如鐵,眸光漠然無波,看著眼前痛哭流涕、卑微哀求的幼子,沒有半分動容,更無半句安撫憐惜。他心底只剩被愚弄、被算計的怒意,和對海蘭陰私狡詐的厭棄。
可是與海蘭一樣的是,他也全然無視了一個孩童瀕臨崩潰的無助與絕望。
“好了。罪婦沒教導好你,你不用替她求情。”弘曆只冷冷吐出的話,徹底碾碎了永琪最後的希望。
殿外風雨更盛,海蘭終究被徹底拖出養心殿,身影消失在沉沉雨幕之中,自始至終,未曾低頭看永琪一眼。
永琪僵跪在原地,哭聲驟然哽咽在喉,渾身劇烈顫抖,心底那片關於親情、關於依靠的天地,徹底轟然崩塌。
不僅如此,就連他此刻痛徹心扉,可環顧西周,竟無一人惜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