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喪儀時辰至，各宮妃嬪、諸皇子盡數齊聚長春宮靈前，素衣垂首，依序伏地哭拜，殿內只剩此起彼伏的哀泣聲。
位次之中獨獨空出海蘭本該立著的地方，格外惹眼。周遭妃嬪頻頻悄悄抬眼瞟那處空位，彼此暗中交換神色，心底皆存疑惑——今日一早眾人還一同在靈前守禮，中途不過短暫歇息，人人都準點赴喪，唯獨海貴人遲遲不見人影。
蘇綠筠身為現下協理六宮之人，目光掃過空位時便多留了心，悄悄遣可心去打聽。不多時可心折返，附在她耳畔低聲回話，說海貴人午間帶著五阿哥入了養心殿，卻最後只有五阿哥一人出來，海貴人不知去了哪裡。
蘇綠筠心中瞭然，瞬間猜出定是養心殿內出了事。此事牽扯聖心，絕非她能插嘴過問。她輕輕頷首，示意可心退下，垂眸斂了所有探究神色，專心對著靈位垂淚，再不提半句海蘭的下落。
如懿立在一眾妃嬪之間，神色清淡沉靜，只安分垂首致哀，像是壓根未曾留意身旁缺了一人。首到意歡悄悄往她身側挪了半步，壓低聲音輕聲提點：“姐姐你瞧，海貴人到現在都未曾回來。”
如懿聞言才漫不經心地抬眼望向那處空位，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疑惑，轉瞬便消散無蹤。她想著，反正她們如今不過是為了琅嬅的死做些表面功夫，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海蘭來不來都無傷大雅，便淡淡回了句 “許是有事耽擱，不必管她”後，重新收回目光，半點沒有深究的意思。
另一側皇子佇列裡，永琪一身素白喪服，小臉繃得緊緊的，竭力壓下心底翻湧的惶恐與酸澀，跟著其餘阿哥躬身叩拜、伏地哭靈，刻意裝作如常無事的模樣。可他眼底掩不住的紅腫，時不時發顫的肩頭，還有行禮時微微失神的小動作，處處透著異樣。
周圍不少人都發現了永琪的異樣，就連站的遠些的白蕊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己然隱隱察覺不對勁，卻只是不動聲色移開視線。
她是喜歡孩子，此刻自然是想上前詢問一番，略加安慰的。只是殿內人人皆知永琪養在如懿名下，如今連身為養母的如懿都毫不在意、不曾過問半句，她們一眾外人，貿然上前探問反倒失了分寸。所以她與大家一般，默契地緘口不言，只各自守著本分，安安靜靜行著午後的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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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的喪儀總算落幕，各宮妃嬪各自散了，白蕊姬一身素衣，帶著宮人緩步回了永和宮。她自從失了孩子，氣血虛耗，身子本就不好，連日守靈跪拜，渾身痠軟，她只想著入內卸下釵環，淨面梳洗，安安靜靜歇上片刻。
誰料她才跨進宮門，還未踏入內殿，身後便傳來太監恭敬的通傳聲。
李玉捧著明黃聖旨，領著兩名內侍快步跟了上來。
白蕊姬心底頓時生出幾分詫異。如今孝賢皇后新喪，六宮上下皆沉浸哀禮，正是諸事肅穆、皇上無心顧及後宮瑣事的時候，這般關頭，怎會遣李玉前來傳旨？她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失了禮數，即刻整頓衣袍，率眾宮人於院中跪地，恭恭敬敬接旨。
一字一句聽完全部旨意，白蕊姬整個人都怔在原地，心口又驚又疑，心底還悄悄浮起一絲難以置信的歡喜，身子微微發晃，險些撐不住跪坐的姿態。
待宣旨話音落，她緩緩抬頭，聲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試探著向李玉確認：“李公公，皇上旨意所言…… 是把五阿哥，往後交由本宮撫育，算作本宮膝下之子？”
李玉躬身垂首，語氣恭謹：“回玫嬪娘娘，正是聖意。五阿哥片刻便會至永和宮，還請娘娘早些預備妥當。”
聽聞永琪即刻便要過來，白蕊姬瞬間亂了分寸，全無往日孤高的模樣，絮絮叨叨連聲追問，滿眼都是無措：“這可如何是好，本宮半點不曾提前預備…… 公公可知五阿哥平日裡愛吃什麼？是喜愛擺弄木劍小馬這類玩物，還是偏愛靜坐看書？他現下身量如何？本宮即刻吩咐內務府趕製新衣，孩童長得快，萬萬不能委屈了他。”
話說到一半，她驟然頓住，猛然想起至關緊要的一事，神色一斂，輕聲發問：“只是五阿哥的親生額娘海貴人，現下身在何處？”
李玉面上神色平淡，分寸拿捏得極嚴：“海貴人犯下重錯，心性不宜再教養皇子，如今己經打入冷宮。”
“冷宮？” 白蕊姬失聲低呼，心頭一震，“海貴人究竟犯下何等大錯，竟到這般地步？”
“後宮私事牽扯聖心，奴才不便多言。” 李玉只淡淡一句，不肯吐露半分養心殿內的糾葛。
白蕊姬稍稍平復心緒，又追問一句：“五阿哥原先養在嫻嬪名下，就算海貴人失德，嫻嬪素來待他溫和，為何不讓嫻嬪繼續照料？”
“皇上考量周全，要為五阿哥尋一更安穩的去處。娘娘與嫻嬪同處嬪位，資歷不淺，又無錯失，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白蕊姬心中瞭然，此事內裡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糾葛，李玉奉命傳旨，絕不會再多透半句內情，再追問也是徒勞，便就此收口，不再刨根問底。
她細細思忖過往，剛入宮時，她確曾想著依附彼時身居嫻妃之位的如懿，刻意攀附過一段時日。可往後世事輾轉，二人早己漸行漸遠，各有各的度日法子，算不上親近；至於海蘭，二人素來少有往來，後宮偶遇也只尋常行禮，從無深交。故而聽見海蘭被打入冷宮的訊息，她心中不起半分惋惜，唯獨牽掛無辜的永琪，輕輕嘆了口氣：“這般小的孩子，一夕之間，親生額娘身陷冷宮，相伴許久的養母也不能再親近，孤孤單單改換居所，心中必定惶恐難安，實在可憐。”
話音落下，她立刻轉頭吩咐身側隨侍的杏雲，條理分明一一安排：“你即刻帶人去收拾東偏殿，那一間採光最好，寬敞清淨，正好給五阿哥起居。再傳小廚房，暫且不必按本宮之前的那些預備晚膳，等我問清五阿哥的口味再做打算。另外遣人去知會內務府，速速派人過來為五阿哥量身裁製衣衫，所有布料都挑上等透氣又柔軟的。”
“是，娘娘。” 杏雲躬身領命，眼底藏著真切的欣喜。白蕊姬在宮裡浮沉多年，剛入宮時仗著恩寵和太后撐腰，尚且懷揣一腔抱負心氣，可經年累月的平淡孤寂，早己將她一身鋒芒與壯志慢慢磨平。太后用到她的時候甚少，皇上的恩寵也不復往昔厚盛，她常年獨居永和宮，早己活得清冷寡淡。杏雲跟著她多年，早己極少看見自家主子這般眼底透亮有光彩、滿心熱忱鮮活的模樣。長久以來死氣沉沉、只剩冷清寂寥的永和宮，今日總算要添一絲人氣，不再孤寂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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