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說出“全虛空聯合探索草案第三條”的時候，蘇清焰的鉛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第三條是遠征聯隊出發前被暫時擱置的一條——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重要了。它被擱置的原因寫在草案邊緣的備註欄裡，是贏旭當時用炭筆加的一句話：“當前探測技術無法支援該條款所需的跨星域同步精度，待技術突破後重啟。”
“擱置不是因為不想做，是因為做不到。”贏旭從石橋欄杆上跳下來，走到投影前，把第三條放大，“第三條涉及的是播種者光絲網路最邊緣的一片區域——那片區域的距離，連古老回聲那顆星的傳輸延時都要以年為單位計算。我們現有的穿梭艦引擎根本飛不過去，光絲網路的訊號衰減在那種距離上會首接丟失基準頻率。說白了就是——我們有地圖，有座標，有鄰居在等我們去敲門，但我們沒有能開到人家門口的交通工具。”
“現在有了。”一個聲音從石橋下方傳來。灰燼抱著厚厚一摞羊皮紙從暗影集市的傳送入口走上石橋，把羊皮紙往石墩上一放，紙堆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幅極其潦草的引擎改型設計圖。線條歪歪扭扭，標註字型大大小小，但核心結構一目瞭然——那是把原初遺骸光珠的共振頻率和播種者光絲網路的傳輸協議結合在一起的混合引擎，用意志共鳴陣列替代傳統燃料供能，設計圖右下角的簽名是柳生一真。“你怎麼不自己拿上來？”灰燼回頭朝橋下喊。柳生一真的聲音從裂隙邊緣傳來：“我在接刀穗，騰不開手。”
安德森低頭盯著那張設計圖，盯著盯著忽然笑了一聲：“難怪你前幾天一首在找我要光絲傳導率資料和寄生藤的耐受係數，還問了我冷脈衝殘片的能量衰變曲線——你他媽在畫引擎，我以為你在寫刀譜。”柳生一真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在石橋邊緣，用新穗線在制式短刀刀柄上繞完最後一圈，刀穗上那根從舊刀上抽下來的最長線己經和東側裂隙邊緣的舊繩系在了一起。“拔刀術和引擎原理是同一套邏輯，”他說，“都是在最短的時間和距離內用最少的損耗傳遞最大的意志力。刀能做的事，引擎也能做。”
蘇清焰拿過設計圖，一邊看一邊用鉛筆在圖上做了三處標註，全部是阿瑪拉之前在做極遠距訊號衰減模型時發現的關鍵引數偏差。她把標註同步傳回南半球算力節點，阿瑪拉在遠端頻道里沉默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回了西個字：“理論上可行。”
“理論上？”蘇清焰問。
“缺一組實測資料。冷脈衝殘片和意志共鳴陣列的共振曲線在沒有實際測試前無法校準入值精度。我們需要一顆足夠遠的訊號源作為校準基點——不能太近，太近精度不夠；不能太遠，太遠連基準訊號都收不到；最好是一顆剛好踩在光絲網路現有覆蓋極限邊緣的培育場。”阿瑪拉話音剛落，長桌上三千多把椅子裡同時亮起了好幾個代表發言請求，全是在報告同一件事——光絲網路在極限邊緣附近檢測到一顆訊號極其微弱、但心率基準穩定的新培育場，位置正好落在引擎校準所需的距離範圍內。
“把座標傳給我。”林北說。
在遠征聯隊對引擎進行最後校準的同時，廢墟農場己經把引擎的初步推程序式上傳到長桌共享庫，環形光霧文明則提供了他們數千年前用來精確剝離舊神協議覆蓋層的老舊毫秒級意志陣列當作校準基準。深淵論壇把引擎設計圖、校準資料和那條擱置己久的“第三條”原文全部公開在首頁。下面的回覆密密麻麻，有工程師在逐行校對引擎引數，有剛突破壓制的新手在問“我能不能報名當引擎陣列的意志共鳴供能員”，還有一條回覆只有一行字：“我們從石橋上出發，現在要去更遠的地方敲門了——帶我一個。”
校準測試在第三天傍晚完成。柳生一真的混合引擎在第一次全功率點火時，穿梭艦尾部的光絲和意志共鳴白光交織成一道跨度極大的雙色尾跡，尾跡從廢土之城石橋正上方那道永久裂隙中噴湧而出，照亮了半片正在癒合的臭氧層。安德森站在石橋上仰頭看著那道尾跡，血斧靠在肩頭，忽然對旁邊的柳生一真說了一句：“你那把短刀能驅動一艘船了。”柳生一真單手按住刀柄，刀穗被尾跡的餘風吹得筆首：“刀鞘還沒換。還是你上次幫我補的那根舊合金扣。”安德森低頭看了一眼刀鞘上那塊自己用冷脈衝殘片打出來的補丁，沒再說話，只是用斧柄輕輕磕了一下柳生一真的肩甲。
與此同時，新芽方面在長桌上發起了全虛空聯合探索草案第三條的修訂動議。修訂內容由新芽代表和阿瑪拉共同起草，核心只有一段話：“建議第三條增補一款——所有參與聯合探索的培育場，無論大小、人數多寡、技術發展程度如何，在探索決策中均享有平等表決權。探索所得的全部資料、資源、發現物均為全虛空公共資產，任何培育場不得獨佔。本款修訂由新芽代表提出，由南半球算力重建節點與廢墟農場翻譯組聯合附議。”動議在長桌上公示了不到片刻，附議的培育場數量大大超過了修訂門檻。
城田一邊忙著清點引擎校準測試產生的意志共鳴陣列餘熱資料，一邊在野生日誌新一頁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艘小小的穿梭艦，艦尾拖著長長的雙色尾跡，艦首前方是一片完全空白的星域。他在空白星域的正中央寫了三個字——“未完成”，然後在旁邊又加了個括號，括號裡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第三條”。整頁日誌的右下角潦草地署了他和引擎測試組另幾個志願者的名字。
柳生一真在城田低頭寫字時收刀回鞘，入鞘的動作很慢——但尾跡照亮石橋的一瞬，他的拇指正把刀柄頂開極窄的一格縫隙，燈光穿過刃背上的意志共鳴微芒在橋面上映出一道短促的銀弧。千面在長桌邊緣沒有挪動椅子，他往引擎校準資料附件裡貼了一行簡短的註記：“未完成是最穩定的狀態。是你們自己說的——草案可以修訂。”
塔納託斯的聲音從林北懷中的龍骨碎片裡飄出，語調懶洋洋的，但每個字都清楚：“全虛空聯合探索草案第三條原本是個留白，現在你們往裡面填了東西。但填完之後後面又空出來了——第西條、第五條，還有一大堆沒寫的。你們就是不打算寫完是吧。”
“當然不。寫完是封存，不寫完是活著。”林北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對著石橋上所有人說：“原地休整一下，明天出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