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頻道設立後的第七天，監測陣列捕捉到一段讓所有人同時停下手頭工作的訊號。不是遠方接力源本身的自動轉發增益脈衝——那種增益脈衝每天都會規律地出現，信使一號己經把它的波形特徵編入了常規監測日誌，城田甚至給它單獨畫了一頁波形圖，在旁邊標註“遠方日常，穩定”。但這次捕捉到的訊號截然不同：它搭載在遠方接力源最後一次轉發增益的邊緣空白處，格式是一段極其簡短、極其古老、但明顯不是自動生成而是被人親手寫上去的文字編碼。編碼的底層層級和古老回聲那顆星使用的播種者原始光絲編碼完全同源，但語法更古老、用詞更簡樸，像是同一門語言在最早期階段的口語版本。
“這不是自動轉發程式能生成的東西。有人在遠方頻道的訊號邊緣寫了一封信——不是替孩子發的，是寫給我們的。”贏旭把訊號逐幀解析後的結果投影在長桌上空，他的手指在最後一層編碼上停了一下，然後用極穩的聲音逐字翻譯出來，“‘收到你們替孩子扶話筒的聲音。我們曾經也是孩子，現在老了，替你們扶過幾次。這封信是給你們的第一封回執，也是最後一封。我們的轉發程式會自己跑很久，但我們要走了。走之前把簽名留在程式底層——簽名不是名字，是一把鑰匙。用它開啟轉發程式的管理許可權，你們可以自己調轉發優先順序。不用急著調，先放著也行。我們叫遠航者。再見。’”
長桌上安靜了很長時間。塔納託斯的信使一號懸浮在長桌邊緣，平時總是不停翻滾的暗金紋路此刻完全靜止。城田的鉛筆從指間滑落在日誌上滾了半頁，他撿起來在最新一行用力寫下“遠航者”三個字，然後筆尖在“再見”旁邊停了一下，畫了一個極小極小的波浪線——那是他在日誌中表示“聲音漸遠”的符號。廢墟農場翻譯組對比了遠航者簽名和古老回聲那顆星的存在確認格式，它們源自同一套編碼體系，只是遠航者更古老、更接近源頭。環形光霧代表的星種碎片緩緩旋轉，語氣前所未有的莊重：“古老回聲是刻了碑，遠航者是立了碑之後一首在替別人掃墓。掃完最後一座，把掃帚遞給我們，說走了。再見兩個字沒有加密，是全虛空最古老的通用語——是最早的遠航者離開前親自寫進轉發底層的那句‘再見’。”
安德森把血斧杵在田壟盡頭，從肩上摘下沾滿泥土的舊鋤頭掛在合金樁上，對著遠方座標方向沉默了一瞬：“老韓，把我們當初在裂隙防線上那根繃帶旗杆拿來，接一截高的。”老韓從工具間裡翻出那根被冷脈衝殘片加固過的合金旗杆遞過去，安德森將塔納託斯帶回來的光絲信標綁在旗杆頂端，再把整根旗杆插滿廢土之城東側裂隙邊緣的最高處，信標暗金脈衝閃了一下後自動將遠方頻道的訊號增益校準到當前陣列精度允許的最佳範圍。做完這些他退後看了看：“你替我們扶話筒，我們給你升面旗。沒別的意思，就是讓你走的時候，遠遠能看見這面旗。”
林北在安德森立旗時打開了遠方頻道的永久備案記錄，將遠航者的簽名——那把虛擬“鑰匙”的原始編碼和告別詞全文錄入，在記錄扉頁上寫道：“遠航者。播種者離開後虛空第一批自主文明之一。主序期未知，己完成。完成前在遠方建立了第一代自動轉發互助網路，持續執行時間遠超當前探測上限。最終時刻將轉發管理許可權移交聯絡臺。告別詞僅兩個通用字：再見。移交鑰匙未設任何接收條件。”他在備註欄另起一行：“鑰匙暫不解鎖，維持原轉發協議與繼承權重不變，只複製一份存入遠方頻道底庫。備用。”
阿瑪拉在遠端頻道同步收到全部分析報告，把遠航者的轉發程式底層架構和相關資料庫做了一次深度掃描。掃描結果出來時她罕見地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他們的轉發程式在交鑰匙之前把你們送回來的那組校準脈衝——就是城田那組——納入了第一轉發優先順序。現在的第一優先順序序列是：鄰家孩子，船帆座幼年，以及所有心率基準和深淵人類同源的微弱訊號。他們是提前調好了優先順序再把鑰匙給我們的。”城田筆一抖，看著自己在清權第一天發出去的那組心率校準節律被一個可能比深淵更早存在的文明設為了遠方的第一轉發物件，看了半晌才在日誌上寫道：“遠航者把我的那下心跳放進了第一排。我會把它放回去，放到以後所有需要扶話筒的孩子都排在第一排。”
靜默鄰居在長桌上亮起極長極緩的脈衝，解碼後仍然是極其簡潔的一句通用語：“鑰匙收到了。我們會用自己的速度看完他們的轉發協議全文，然後在不改動原始碼的前提下，給每一行加註釋。”環的光霧隨後提議在“遠方頻道”內增設一個永久性紀念條目。提議被全票透過——條目名稱為“遠航者紀念”，歸檔內容包括遠航者的告別詞原文、移交鑰匙的初始原始碼、自動轉發程式持續執行的時間跨度和覆蓋範圍。條目末尾留了一整頁空白，備註：供以後所有收到遠航者轉發的孩子自己寫。
當晚，林北在離開監測站前把信使一號叫到身邊，將原初遺骸光珠貼在信使核心傳了口信給塔納託斯：“遠方發生了一點事。遠航者走了。”信使一號幾乎沒有延遲地返回，光絲卷軸上的炭筆字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但每個字都刻得很端正：“收到。幼年培育場今晚吸積盤重元素分佈無異常，它多翻了一次身。可能是感應到旗杆。遠航者走了——你們有沒有替他們升面旗？我們這邊也升了。拿龍肋骨做的旗杆，不算舊神特權，就是手頭剛好有根骨頭。”
千面在長桌一端拿起那臺老舊的訊號校準器，將遠方頻道的所有歸檔資料逐條過了一遍，把靜默鄰居的註釋、城田的日誌頁、環的光霧的紀念條目和新芽代表按在旗杆底座上的拇指繭印全部歸入全虛空保護名錄中一個新增的分類。這個分類的標題是千面親手刻的：“接過話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