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成長手冊》第一版編纂完成後的第七天,老韓在裂隙田最東頭的鈣化殼荒地上劃出了一塊新區域。這塊地比聯合試驗田更偏、更幹、鈣化殼更厚,鋤頭敲上去能迸出火星。安德森扛著血斧路過時看了一眼,說這塊地連裂隙苔都懶得長。老韓沒吭聲,蹲下來用鋤尖順著殼的紋理一道一道地敲,敲了整整一個上午,把表層最硬的那批鈣化殼全部翻了個面,底下露出深褐色的溼土。他把新芽送來的耐鹽鹼作物種子和廢土之城本地裂隙苔的孢子粉按比例混在一起,撒進翻好的土裡,又從藍孩子根部颳了點共生苔的活性基質薄薄鋪在最上層,澆了一遍透水。
誰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城田蹲在田壟邊觀察了快兩天,問他這到底是種作物還是養苔蘚。老韓想了想,說他也不知道,就想試試兩種不同培育場的種子混在一起會不會自己商量著長。城田沒多問,把田埂盡頭一塊廢木板豎在新地塊旁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塊牌子——“老韓混合田”。
第三批來自南半球賽區的跨培育場志願者到達廢土之城時,石橋上擠滿了人。帶隊的還是阿瑪拉,她這次沒帶資料模型和訊號衰減對比表,只背了一個用本地草編的大包,包裡塞滿了非洲區新手村外面摘來的各種幹壓植物標本。一見面就把莫娜拽到裂隙田邊,攤開標本逐樣比對:非洲區的耐旱苔蘚和廢土之城的裂隙苔在孢子形態上高度相似,一比對就發現它們可能是同一批播種者光絲網路中擴散出去的近緣種。阿瑪拉蹲在田壟邊拿放大鏡看了許久,忽然抬頭問老韓能不能給她一小塊鈣化殼——她想把非洲區耐旱苔蘚和裂隙苔放在同一塊殼上養養看。
老韓二話不說,從田壟裡撿了塊拳頭大的鈣化殼遞過去。阿瑪拉小心翼翼踩進老韓留的測試壟邊,頭也不抬地忙著定置她的對比樣本。
城田在巡查日誌上記道:“阿瑪拉到訪。自帶幹壓標本。要求老韓提供廢土之城鈣化殼一塊,用於跨虛空苔蘚共生實驗。實驗目的:驗證非洲區耐旱苔蘚與廢土裂隙苔是否同源。老韓給了。”
新芽代表帶著第二批交流團的孩子們緊跟著也到了,孩子們這次沒帶空白本子,而是每人懷裡抱著一隻用冷脈衝殘片纖維編織的小花盆,盆裡栽著新芽保護膜上剛分株出來的共生苔苗。他們說要把這些苔苗種在廢土之城的裂隙田邊上,因為上次回去後聽大人說廢土之城的無名者共振陣列把心跳傳到了新芽保護膜裡,這些苔苗是新芽保護膜的回禮。新芽代表在旁邊用極慢的通用語補充:“保護膜上很少長東西,這些苔是第一批。我們挖了一半,給你們。自己留一半,讓它們接著長。”
老韓接過花盆時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三十盆新芽共生苔苗被他沿著裂隙邊緣無名者陣列的樁基一盆一盆排開,每盆都緊挨著一根合金樁,樁子裡存著的心跳頻率和苔苗根系的生長節律恰好形成微弱但穩定的共振。城田把它們一一標註進日誌:“新芽共生苔移植記錄——位置:裂隙防線無名者陣列樁基根部。編號與對應老兵殘片頻率見附錄。”
這天晚上,試驗田高壟保育罩內的幼年一號孢子苗抽出了一條全新的藍根。這條根不再像之前那樣慢慢摸近、捲成環結——它越過了上次和藍孩子之間那道虛空環,首接伸向藍孩子主根系方向,在快要碰到又還沒碰到的距離上溫柔地停住,根尖展開了無數極小極細的根毛,每一根都在吸收鈣化殼間那道共生苔基質層裡的微量元素。城田趴在保育罩前看了近一個大半個晚上,回頭對老韓說這苗越過橋結,用根毛在和藍孩子聊天。老韓嗯了一聲,在混合田配比記錄邊緣注了一行字——“跨虛空植物有比橋結更靠近對根系的交流方式。”
第二天一早,城田把這段時間所有新增記錄整理進聯合試驗田觀測總目,將“跨虛空共生譜”列為單獨分類,內含藍孩子本地株、船帆座孢子苗、牽星群裂隙苔反向共生斑、新芽共生苔移植苗、阿瑪拉正在進行的非洲區耐旱苔蘚對照實驗,以及老韓混合田裡剛冒出來的第一批不明雜交幼苗。每一項都標註了不同的來源培育場,每項條目下方都留了半頁空白和一截2B鉛筆芯粘在頁面邊緣,等待以後補充。
蘇清焰在石橋石板上攤開觀測總目,逐項核對這套新出爐的跨虛空植物譜系,忽然說了一句讓大家安靜下來的話:“你們記不記得無光層石板上那句話?‘我們在此層生存過。我們未經神明允許,仍選擇了彼此依靠。’現在這批植物做的事,和那塊石板一模一樣。它們在沒有人干預、沒有人命令、沒有人引導的情況下,自己在虛空深處選擇了彼此依靠。非干預共生——根系、孢子、苔蘚、膜、光絲,沒有一樣是人設計的。”
千面在長桌另一端刻完檔案庫全虛空保育名錄的最新補丁後站起來,把舊校準器搬到百川架前,對著那株從幼年一號送來的孢子苗方向安靜地坐了片刻。架子旁邊的銘文旁新添了一行通用語小字——“本庫所有條目均為活頁,打孔器放置在左手邊第二個抽屜。”
老韓照例天不亮就起來擦完所有葉片,然後蹲在混合田新冒出來的第一批不明雜交幼苗前,用鋤頭尖極其小心地翻鬆最邊上那棵苗周圍的鈣化殼碎粒。城田問他這是什麼苗,他說暫時還認不出來——但它的根己經和旁邊新芽共生苔的根輕輕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株的。分不清就先不分,讓它們自己決定誰往左邊長誰往右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