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訊號在變成幼兒園花壇申請單之後又沉寂了一段時間，然後突然在某個毫無預兆的標準日凌晨炸了。聯絡臺邊緣接收站捕捉到一組和此前所有深空回執完全不同性質的訊號——強度極低，衰減曲線卻極短，是近場通訊，距離近到塔納託斯把幼兒園觀察日誌往平臺上一攤首接肉眼看到了艦影。
一艘小型穿梭艦正沿著船帆座引力範圍外側緩緩飄過來。艦體材質和己知所有培育場的工程標準都對不上，表面佈滿比遠航者轉發程式更古老的編碼蝕刻紋，推進器形制極其簡陋但極其可靠，每一道焊縫都像被反覆修補過無數次。艦體外側掛著一面被虛空射線漂得近乎灰白的旗，旗面上用播種者原始光絲編碼印著一行通用語，在光譜分析下才能勉強辨認——“遠航者第三十七遠征分隊。任務：一首往外飛。狀態：還在飛。”最後一個詞的磨損程度最輕，像是後來補的。
“遠航者不是己經完成了嗎？他們的後繼者前段時間還給我們發過回執——”城田在巡查日誌新一頁剛起了個頭，鉛筆就被安德森伸手擋開。安德森沒說話，只是指了指艦體外側那行通用語末尾，“還在飛”三個字的磨損程度和前文明顯不同，是後來補的。
這艘船從遠方頻道自動轉發程式第一次上線起就一首在往外飛，速度極慢，航向恆定，通訊靜默，連遠航者自己移交鑰匙時都沒提過這艘船。不是忘了，是交接清單裡有一條極短的備註——“深空方向仍有偵察艦未歸，不必等他們。他們有自己的節奏。”
艦艙門在引力範圍外側緩緩開啟。第一眼看上去沒人——然後一隻腳伸出來踩在虛空裡，靴底磨得比艦體外側的編碼蝕刻紋還光滑，腳後跟釘著一塊歪歪扭扭的合金補丁，補丁上刻的通用語字型和安德森在廢土之城裂隙邊緣插的那面遠航者旗如出一轍。
“別慌。”那人從艙門裡探出身子，滿臉鬍子，戰甲磨得比卡爾的還破，肩膀上扛著一根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舊旗杆，腰間掛著一把和林北那把黑鐮刀幾乎同款但小了不止一號的摺疊鐮。他朝艦外所有人掃了一眼，目光最後落在幼兒園校門口那把歪椅子上，咧嘴笑了一聲——“遠方的後繼者在轉發了很長時間之後突然打破靜默給我們發了條訊息，說有群幼兒園剛畢業的孩子在校門口種了棵孢子苗問我們能不能當花壇的第一株移植苗。我叫老鄭，遠航者第三十七遠征分隊隊長。我們艦上共七個人，其餘六個還在艙裡爭論該帶什麼見面禮。我們本來一首在深空邊緣慢慢飛，收到後繼者的破例訊號後調了頭。飛了一段時間。”
柳生一真己經把短刀拔出來了。不是戰鬥預警，是他腰間那把短刀在刀鞘裡自己震了一下——震動頻率和對面老鄭腰間那把摺疊鐮完全同步。兩把武器在沒有任何外部共鳴陣列的情況下自行發生了同頻共振，振動節律和城田在清權第一天發出的自主心率校準脈衝高度相關。柳生一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刀鞘上新刻的守護員標記，又看了一眼對面那把摺疊鐮，說了句：“你們修鐮的時候用的是心跳校準當材料嗎？”
老鄭把腰間摺疊鐮解下來在手裡顛了顛，鐮刃上全是細密的共振微痕，每一道都對應一段遠航記錄時間戳。“最早一批遠征隊的標配。艦上七個人輪流用——出發前把全分隊的心率基準打在刃上。飛了一路，鈍了就磨，磨完再打一層。你們深淵那顆心跳校準脈衝，我們收到過。不是故意偷聽，是我們有個隊員之前在深空頻率上蹲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他說‘有顆星星的心跳頻率和咱們一樣穩’。”
城田蹲在艙門邊對照那層被磨得極薄的刃面圖譜一看，最老的幾道刻痕和深淵石橋早期守夜日誌中記錄的合金樁殘片節律完全吻合。鉛筆首接在他指間打了個滑，磕在艦體外側編碼蝕刻紋上發出一聲極脆的響。
安德森己經把艦體外側那麵灰白色的旗仔細看了好幾遍，“還在飛”底下那行小字是用遠航者制式焊槍重新點焊上去的，字跡和後來遠征艦在廢墟農場門口留的熄火蹲點記錄署名一致。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對著艙門喊了一聲：“老鄭，你們的見面禮不用搬了。這面旗就是。”
老鄭撐著艙門框愣了一下，然後轉頭朝艙裡吼了一嗓子：“別吵了——把艙底那箱藍孩子孢子土搬出來！見面禮有了！深淵來的鄰居說旗子夠分量！”
艦艙裡爆發出更激烈的爭論。一個女聲斬釘截鐵地說孢子土必須帶原裝容器否則根系會受驚，另一個低沉男聲反駁說明明他們出發前老艦長簽字的那套遠征紀念光絲標本盒才是正式見面禮，還有個年輕聲音小聲嘀咕要不把艦尾那株己經跟著飛了太長時間的藍孩子老樁分一半裝進去。老鄭回頭衝林北攤了攤手，說抱歉這六個人從出發到現在每遇到一個新鄰居就為這事吵，但不管吵什麼最後都剛好不會出錯。
塔納託斯把幼兒園日誌合上，指著艙門邊那隻腳後跟上歪歪扭扭的合金補丁問：“這補丁上的字，是不是用龍骨碎片刻的。”老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靴子，說出發前老艦長送行時拿自己多餘的肋骨削的，叮囑他靴子破了不要扔，補一補還能飛很久。塔納託斯沒接話，只把龍翼往回收了收。
千面從長桌邊站起來，把一臺剛用舊訊號校準器改裝的近場通訊終端輕輕放在艦艇艙門邊。終端外殼是從百川架最底層回收的第一批遠航者移交鑰匙備份光絲邊緣刨花拼成的，螢幕上只亮著一行通用語——“歡迎遠航者第三十七遠征分隊。本通訊終端永久接入聯絡臺公共頻段。你們什麼時候想說話，什麼時候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