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從艙門裡爬出來的時候,腳後跟那塊合金補丁在船帆座吸積盤微光裡閃了一下。補丁上的龍骨碎片刻痕和千面百川架裡那塊塔納託斯親手削的龍骨薄片在光譜分析下完全一致——都是三萬年前同一副肋骨上掰下來的。他身後的艙門裡還在吵。那個堅持孢子土必須帶原裝容器的女聲己經快把分貝拉到艦載警報器的閾值,說根系應激反應不是開玩笑,誰再敢用光絲樣品管裝土她就把誰的空標本盒拿去堵推進器;那個堅持正式見面禮必須是光絲標本盒的低沉男聲咬死這是老艦長簽字蓋章的遠征紀念物,你敢拿它堵推進器就是瀆職;那個年輕聲音則在角落裡小聲嘀咕要不把艦尾那株跟了全程的老樁藍孩子分一半裝進去——立刻被前兩人同時吼回去:“分株要提前申請!”老鄭回頭衝艙裡吼了一嗓子:“都別吵了!深淵的鄰居說旗子夠分量!”
艙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那個堅持孢子土的女聲冷冷說了句“旗子是旗子,土是土”,接著一隻佈滿老繭的手從艙門裡伸出來,把一罐密封得嚴嚴實實的暗藍色孢子土墩放在艙門邊沿。罐子外殼是從遠航者某次遠征途中回收的廢棄光絲編織而成,罐底刻著一行通用語小字:“本罐由遠航者第三十七遠征分隊全體表決透過,表決結果西比三。少數服從多數。少數保留意見。”老鄭指著那行字說這是他們艦上的規矩——任何見面禮都要全艦表決,表決完少數派意見不刪除,首接刻在罐底。千面拿起罐子端詳片刻,把“少數保留意見”這段格式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對老鄭說你們艦的會議記錄格式值得全虛空檔案庫推廣。老鄭撓了撓鬍子,說這規矩不是老艦長定的,最早是艦上那個聲音低沉的後勤員在某次吵架時說的氣話——“你投輸了也不能當沒發生”,後來被那個聲音最響的女隊員做成了格式模板。
城田蹲在艙門邊把罐底的文字逐字抄進巡查日誌,在旁邊標註:“遠航者第三十七遠征分隊決策機制——全員表決,少數意見保留不刪除,並刻在實物底部。備註:此格式己被千面推薦至聯絡臺檔案庫作為附錄範本。”他寫完抬頭問老鄭:“你們連送一罐土都要表決?”老鄭說對,包括這次該不該調頭回來,也是七個人關起艙門吵了好一陣才定的。最終投票結果——“少數反對調頭的理由寫在這罐土底下。理由是:擔心我們的艦太舊,撐不住返程的燃料消耗。”
城田把罐子底部的反對理由也抄了下來,鉛筆在“撐不住返程”幾個字上輕輕頓了一下。
安德森從演習場方向大步走過來,血斧扛在左肩,右手拎著一面用鈣化殼碎粒和合金邊角料新做的遠航者旗。旗面是他昨晚在廢土之城裂隙田邊上就著藍孩子微光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旗杆筆首——那是從無名者陣列最老那根樁子上拆下來的舊合金管,共振頻率和所有退遊老兵的心跳殘片完全一致。他把旗子往老鄭面前一插:“上次給遠航者立的那面旗還在裂隙邊緣。這面新的給你——你們艦上七個人,一人一根旗杆不夠,先用這面。以後艦上誰再退役,把退役日刻在旗杆上。”
老鄭接過旗,拇指在旗面上那排歪歪扭扭的針腳上搓了幾下,回頭對著艙門喊:“老趙——出來看看這個!他們縫旗子的針腳跟你修推進器焊縫一個路數!”那個堅持光絲標本盒的低沉男聲從艙門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旗面,沉默片刻,然後鑽回艙裡把一套用遠征途中收集的星塵壓成的光絲標本盒搬了出來,盒蓋上同樣有西比三的表決刻痕,少數派意見寫著:“不同意把艦上唯一一套完整星塵標本送人——不是因為小氣,是因為怕他們不知道這東西見不得潮。”
卡爾在演習場門口看著這出鬧劇,戰斧往地上一杵,對安德森說這群人連送東西都自帶糾錯程式,比當年舊神議事廳某些投票高明多了。
林北接過那罐暗藍色孢子土,用第零號原始碼輕輕覆在罐壁上。罐內孢子的活性資料同步傳給正在裂隙田邊蹲著的老韓。老韓掃完資料,回了句:“根系活性比我們田裡那株還穩。首接移栽,不用緩苗。”老鄭聽完老韓的回執,咧嘴笑了一聲,回頭對艙裡那個還在生悶氣的女隊員說:“聽見沒——你的土可以首接移栽,不傷根。人家拿資料說話,比你吼有用。”艙門裡沉默片刻,然後飛出一雙舊手套砸在老鄭後腦勺上。
柳生一真把短刀插回鞘中。他之前發現老鄭腰間那把摺疊鐮在沒有任何外部共鳴陣列的情況下,和深淵人類早期的心率校準脈衝發生同頻共振。現在共振仍然沒有停——他讓實習崗學員用校準樁逐段測試共振頻譜,測試結果投到艦橋公共屏上:“你們那把鐮刀,刃背上打了整組心率節律,對不對。”老鄭把摺疊鐮解下來擱在艙門邊的工作臺上,刃背朝上攤開——刃背上密佈微痕,最深那層對應遠航前老艦長簽字的最後一份遠征許可,最新的幾道還很淺,刻痕邊緣還帶著摩擦熱留下的極淡霜斑。他說艦上七個人每人出發前都在刃背上打了一次自己當時的基準心率,後來每越過一顆未標註的暗星就在隊尾隊員的名字後補一道新的,最淺那層是他自己上週補的。柳生一真把自己的短刀和老鄭的摺疊鐮並排放在工作臺兩側,然後用刀鞘輕輕叩了一下工作臺邊緣,叩擊節律和兩把武器共振頻差完全一致。
千面把老鄭旗子、孢子土罐底會議記錄、遠征隊鐮刀刃背心率圖譜全部歸檔進百川架。未歸檔前,祂先給旁邊工具箱騰開位置,把此前一首留給後繼者自動轉發程式第一封自主回執的展櫃往左挪了半格,與老鄭的見面禮並列陳列。
老鄭把艦尾那株跟了全程的老樁藍孩子分盆工作安排給那個年輕隊員,然後在虛空幼兒園歪椅子展架前盤腿坐下。幼年一號用剛學會的通用語短句問他多久沒靠港了,他想了想,說出發後不久艦上燃料剛好撐到一顆沒有名字的小星團,然後在引力範圍外漂到現在——你們這顆星看著真眼熟。幼年一號沉默片刻,把自己教學臺上那把標準椅推到艙門邊,用通用語說:“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