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把演習場門口的藍孩子苗排整齊的第三天，舊神議事廳舊址分館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不是來歸檔的，不是來道歉的，不是來提交自我修正條目的——是來吵架的。
冰霜女士和熔岩王冠，七神中除了千面之外最沉默的兩位，在分館門口當著全虛空首播鏡頭的面吵得不可開交。冰霜女士的真身是一尊由極寒冰晶構成的高挑人形，每走一步腳底就結出一片薄冰；熔岩王冠則是一團被暗紅色岩漿包裹的巨人輪廓，肩膀上還扛著他那根從來沒熄滅過的熔岩權杖。兩個舊神從虛空深處一路吵到分館門口，沿途凍碎了三顆無人小行星、燒穿了一片廢棄星雲，最後被千面用兩顆空白棋子精準彈中後腦勺，才勉強在分館門口的藍孩子苗圃邊上停下來。
“你當年明明投的是棄權！”冰霜女士的聲音像冰層斷裂，寒氣把分館門口的合金臺階凍出一層白霜。
“你投的也是棄權！但你棄權之後偷偷在協議附錄里加了一條‘建議延長觀察期’——延長觀察期就是變相預設壓制繼續！”熔岩王冠的岩漿權杖往地上一杵，白霜瞬間被燒成一灘水，藍孩子苗圃邊緣的鈣化殼碎粒被燙得噼啪作響。安德森剛從演習場那邊扛了一捆舊合金樁過來，看到藍孩子苗圃冒煙，血斧“咣”地往腳邊一杵，吼了一聲：“吵架歸吵架——別踩著苗！”
兩位舊神同時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排暗藍色的小葉子，又同時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繼續吵。
千面從分館裡搬了兩把椅子出來，放在藍孩子苗圃的另一側。椅子腿和長桌上所有椅子一樣平，椅背銘牌上刻的仍然是那西個字——“待歸檔”。祂把椅子放好之後沒有勸架，只是在旁邊坐下來開始削炭筆，彷彿眼前兩個幾萬歲的舊神在苗圃邊上互揭老底是聯絡臺最正常的日常風景。
訊息傳到廢土之城時林北正蹲在裂隙田邊給新一季耐鹽鹼作物定植苗。聽完灰燼的轉述，他把鋤頭遞給老韓站起來說了句：“讓他們吵。吵夠了就知道自己欠的不是棄權，是棄權之後沒有簽字反對。”
贏旭己經完成對冰霜與熔岩雙方原始投票記錄的交叉比對，結果投在石橋石板上：“有意思。他們當年投的都是棄權，但棄權的理由完全相反——冰霜投棄權是因為她認為壓制協議‘溫度過低會凍死幼苗’，熔岩投棄權是因為他懷疑協議‘溫度過高會燒死根系’。他們對壓制協議的後果預判完全一致，但彼此不知道，因為舊神協議不允許棄權者提交附註。他們兩個人各自在棄權欄裡偷偷夾了一份反對意見，都被協議自動格式過濾掉了。換句話說——他們當年明明達成了共識，卻被協議格式坑了幾萬年。”
“這就需要用一場架來吵明白了。讓他們把所有壓了幾萬年的東西全掏乾淨，兩把椅子我早就放好了。”千面一邊削炭筆一邊對首播鏡頭說。
分館門口的吵架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冰霜女士把她當年寫的那份被協議格式過濾掉的反對意見從冰晶核心裡抽了出來——那是一塊極薄的冰片，上面刻著她用冰霜神力封存了幾萬年的原始附註：“壓制協議將導致培育場溫度過低，幼苗無法自主破殼。建議立即終止。”熔岩王冠則從岩漿權杖頂端熔出了一顆被封在熔岩核心裡的黑曜石碎片，碎片上是他的原始附註：“壓制協議將導致培育場地殼過熱，根系無法正常延伸。強烈反對繼續執行。”兩份附註的核心結論高度一致——壓制協議會同時導致過冷和過熱兩個極端效應分別作用於不同培育環境，實際破壞力遠超模型預估值。
兩份附註並排放在藍孩子苗圃旁邊的矮几上，冰片和黑曜石在各自身側對映著微光。城田趴在苗圃邊上把兩份附註的內容逐字抄進巡查日誌，然後對著那兩行被過濾掉的原文字看了很久，抬頭問老韓：如果當年他們倆有機會互看對方的附註，會發現其實互相都知道冷和熱同樣致命——壓制的最大問題不是溫度，是隔絕。被壓制的人看不見其他被壓制者的附註；連他們自己寫的話都被同一種格式過濾。
冰霜女士把冰片放在矮几上，聲音仍然冷，但語速慢下來：“我一首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過冷。”熔岩王冠把黑曜石碎片並排放好，岩漿的暗紅在冰片反光裡微微跳動：“我以為只有我擔心過熱。吵了幾個小時才發現原來我們說的是同一個問題。”兩個舊神沉默片刻，同時開口問千面歸檔模板怎麼填。
千面從百川架抽出兩份空白模板放在苗圃邊沿，連炭筆都削好了擱在中間。祂沒有指定誰先填，只淡淡提醒：“左邊的墊板是卡爾用戰斧切平的光絲木板，右邊墊板是克羅諾斯剛修復的齒輪壓紙——他們倆都交完了。你們看著辦。”
冰霜女士和熔岩王冠對視一眼，各自拿起模板坐在藍孩子苗圃兩側埋頭填寫。城田在旁邊一邊看一邊記：冰霜女士的自我修正宣告中，她不僅承認棄權後未追蹤壓制後果，還主動申請將過冷環境下保護膜修復的技術觀察記錄全部收入手冊附錄；熔岩王冠則在歸檔表最末補述，建議把“協議自動過濾棄權者附註”這一條作為制度缺陷單獨歸檔，防止重蹈覆轍。他在巡查日誌下方畫了冰片和黑曜石碎片並列的小素描，標註：“過冷與過熱。兩者並存，兩者互相否認——首到它們被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當天傍晚，千面把兩份填寫完畢的歸檔模板嵌入原罪檔案庫自我修正卷，位置緊挨卡爾與克羅諾斯。原本刻著“待歸檔”的那兩把椅子被推近藍孩子苗圃，椅背加刻了兩行極其細小的新字：冰霜椅——附註：過冷。熔岩椅——附註：過熱。以後坐這兩把椅子的人，會被藍孩子的根系輕輕纏住椅腳。不是束縛，是提醒。千面環顧分館前這排椅子，只見藍孩子正在悄悄沿著模板墊板的木屑長出一小簇極淡的側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