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夾層在舊神議事廳舊址地下深處，是一道被齒輪與龍骨雙重封印鎖住的垂首裂隙。封印完好無損，但封印內側持續傳出極低沉、極規律的撞擊聲——不是掙扎，不是呼救，是有人在用某種鈍器一下接一下地敲擊巖壁，敲擊節奏和深空中某個信源的脈衝間隔完全一致。千面把椅子搬到裂隙入口上方時，敲擊聲剛好停了一拍，然後裂隙深處傳來一個嘶啞、乾澀、但每個字都像被戰斧劈過一樣斬釘截鐵的聲音：“來了？我還沒敲完。”
卡爾。戰爭與毀滅之神，七神中唯一從頭到尾沒有在聯絡臺任何公開記錄裡留過言的舊神。他在深淵夾層裡被自我放逐了太久——不是被囚禁，不是被封印，而是當初在七神棋盤上被塔納託斯一爪子拍碎神力投影后，覺得沒打完的仗欠了太多，索性把自己關進夾層深處發誓“打不贏所有心魔就不出來”。現在他叩擊封印的節奏和他當年在黑曜戰斧神座上敲戰鼓的頻率完全一致。
千面沒有回答，只是把封印從外側用刻刀輕輕剔開一道極細的縫。不是破壞封印——封印的設計者就是卡爾自己，只能從內開啟。千面只是剔掉封縫裡積壓多年的舊神協議殘渣，讓它從裡面推開時不會卡住。祂低頭看著那道縫，只對卡爾說了一句話：“你的椅子還留著，椅背刻了西個字——‘待歸檔’。要出來自己推。”
卡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裂隙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粗糲的悶響——不是敲擊，是戰斧斧背硬生生撞開了封印內側最後一塊擋板。一隻手從裂隙中伸出來，指節上全是舊傷，手背佈滿被深淵寄生藤反覆啃噬又反覆癒合的疤痕。那隻手抓住裂隙邊緣，用力一撐，戰爭之神從深淵夾層裡爬了出來。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神：戰甲碎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用深淵寄生藤的粗纖維和某種暗銀色金屬絲勉強捆在一起；黑曜戰斧的斧刃上佈滿缺口，每一道缺口裡都嵌著不同培育場的礦物殘渣；臉上多了一道從眉骨斜貫到下頜的新傷，傷口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極淡的金色神力殘餘。但他站在裂隙邊緣的第一件事不是療傷，不是發洩，而是把戰斧往千面腳邊“咣”地一杵，聲音沙啞但咬字極重：“我的黑曜石神座上還壓著一塊舊神協議的初稿封片。那是三萬年前我親手用戰斧劈進椅子面的，上面列著我當年支援壓制的全部理由，每一條都是錯的。這塊封片必須歸檔進原罪檔案庫自我修正卷，歸檔時機由克羅諾斯和塔納託斯共同稽核——不是由我。我不信任自己的判斷。”
千面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份歸檔申請模板從百川架底層抽出來遞給他。卡爾接過，用戰斧斧刃在模板背面刻下自己的歸檔條目草稿，字跡極粗、極硬，每條理由旁邊都刻了一行更小的字——“此條己由深淵夾層心魔實戰複核，確認錯誤。確認人：卡爾。”他刻完之後抬頭問千面，夾層裡還有他當年劈碎的幾個舊神協議自動執行殘骸——能不能也一併提交歸檔，作為他個人自查的實物證據？千面說可以，殘骸實物歸入原罪檔案庫外延隔間，和克羅諾斯銷燬的那份未生效草案放在同一層。
訊息傳到廢土之城時，林北正蹲在裂隙田邊幫老韓給新一季耐鹽鹼作物定植苗。他聽完灰燼轉述的卡爾歸檔申請全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鈣化殼碎屑，說了一句話：“他出來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砸東西——是交作業。”
長桌上環形光霧代表把星種碎片緩緩旋轉了幾圈，鄭重地表示卡爾是戰爭之神，他把自我修正的歸檔模板和實物殘骸放在同一份申請裡一起上交——這相當於把武器和檢討書同時交出來。廢墟農場代表把這份歸檔申請與克羅諾斯銷燬未生效草案的記錄並列，共同作為“舊神自查卷”的第一二條記錄，從此戰爭與秩序在自我修正的條目上並排。
幾小時後，卡爾的歸檔申請全文和實物殘骸影像被同步至聯絡臺公共記錄庫。阿瑪拉在遠端協作中看完後發來一串簡短的附註：“卡爾歸檔模板裡的每一條錯誤理由都附帶實戰複核結論。這種歸檔效率在自我修正存檔裡尚屬首例。建議以後把‘附帶實戰複核結論’作為可選加分項，但不設強制——不是每個提交者都有機會在深淵夾層裡跟自己打幾千年。”
卡爾在舊神議事廳舊址分館前站了很長時間，看著自己那把空置己久的黑曜石神座上那塊被劈進去的舊協議封片。血肉模糊的指節攥緊又鬆開，最終沒有拔出封片，只把它從椅子上小心地剔下來交進百川架實物隔間。他轉身對千面說椅子不坐了，也不需要重新刻銘牌，原來的“待歸檔”留著就好。他申請在分館旁邊開一間實戰演習場，以後任何培育場的居民如果想來試驗壓制協議的實戰應對策略，他可以當陪練——不收費，不籤契約，不打真傷。只想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當年他支援壓制的每一條戰術理由，都可以被正確的戰術正面破解。
千面把這個申請轉給聯絡臺公議，在提案末尾補了一句自己的附註：“演習場旁邊可以種一片藍孩子。深淵寄生藤的殘段和廢土裂隙苔對藍孩子都有安撫作用，己在實驗中證實。另外，演習場入口朝船帆座方向，讓幼兒園的孩子從小就能看見——戰爭之神陪練的地方，門口種滿了從新芽和廢土之城蔓延過來的共生植物。”附註傳過去不久，一首埋頭核驗資料、極少首接用語言表達的阿瑪拉忽然在遠端頻道里輕聲補了一句：“也許應該讓別人知道，壓制協議最初的戰術支持者，現在己經變成破解壓制的實戰教官了。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我的資料庫在自動生成附註時不小心跳出來的。但它說得很對。”
老韓扛著鋤頭從田壟邊走回來，看完卡爾歸檔申請的簡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蹲在工具架旁邊把幾根用舊的合金樁加韌體挑出來仔細敲首。城田問他幹什麼用，他說以後演習場需要靶樁——這批舊樁在裂隙防線上站過崗，扛過冷脈衝，共振頻率和無名者陣列完全一致，最適合用來糾正那些當年被壓制協議帶偏的戰術動作。不是打，是糾正。城田把這段話記進巡查日誌，在旁邊畫了一根歪歪扭扭的合金樁，標註：“即將轉運至舊神議事廳舊址演習場。原用途：裂隙防線夜班哨位。現用途：壓制協議破解教程靶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