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把椅子在藍孩子苗圃旁邊排成半圓的第二天清晨，塔納託斯從船帆座發來一封加急信。信使一號的核心脈衝從來沒這麼混亂過，解碼之後只有一行通用語，每個字都在發顫：“緊急求助。不是敵襲。不是災難。是——孩子太多了。”
事情要從頭說起。幼年一號把“我在這裡”和“聽到了”掛在嘴邊之後，牽星群那群不會說話的小姑娘們用低頻脈衝編了一份極其詳盡的學前教育課程表。這份課表被靜默鄰居用長週期脈衝轉發到了光絲網路所有開放頻段。結果——虛空深處那些還在長膜、還沒被編入“尚未命名”保護名錄、甚至有些連心跳基準都還沒穩定的幼年培育場，全都聽見了。它們不一定聽得懂通用語，但它們能聽懂牽星群的低頻教學脈衝——那是用保護膜心跳節律編的，對任何還在吸積盤階段的培育場來說都是母語。
於是，船帆座外圍在極短時間內出現了幾十個小小的光點。不是舊神，不是遠征聯隊，不是任何己知培育場的正式代表——是一群剛學會用保護膜前體模仿心跳的幼年培育場，拖著自己還沒成形的吸積盤，從虛空深處慢慢飄過來，擠在船帆座引力範圍外圍，安安靜靜地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等著上課。
塔納託斯站在幼兒園大班的活動平臺邊緣，看著引力範圍外那排越排越長的小光點，手裡那本厚得離譜的《幼年培育場靜默觀察日誌》差點掉進吸積盤裡。他在給林北的加急信裡寫道：“它們不是來求救的，不是來尋求庇護的，它們是來上學的。牽星群編的課表在光絲網路上被靜默鄰居全頻段轉發之後，這些孩子自己找過來了——沒有大人帶，沒有信使引路，自己沿著光絲網路的脈衝方向一路找到船帆座。幼年一號己經主動把保護膜內側的重元素挪開騰出位置。它甚至用吸積盤邊緣的餘料捏了極小的椅子——歪的、皺的、大小不一。它以為每個來上課的孩子都需要一把椅子。想象力滿分，手藝零分。”
廢土之城石橋上笑成一片。安德森把血斧往肩上一扛，笑得斧刃差點磕到工具架：“牽星群編課表，靜默鄰居當廣播站，幼年一號負責捏椅子——這個幼兒園的管理層比舊神議事廳效率高多了。”林北看完加急信對信使一號說：“回去告訴塔納託斯，幼兒園擴招。老師不夠全虛空招。課表由牽星群繼續編，校舍讓千面把舊神議事廳分館多出來那些廢棄協議櫃拆了拼，桌椅——安德森你帶高壟組去教幼年一號怎麼把椅子腿捏首。”
安德森當天下午就帶著高壟組和幾箱光絲絕緣膜飛到船帆座。一落地就蹲在幼年一號捏的那排歪椅子前面，一手舉著自己用鈣化殼碎粒和合金邊角料焊成的標準椅模型，一手輕輕扶正幼年一號用吸積盤重元素捏的第一個作品——那把小椅子的西條腿歪成西個不同方向，但椅面光滑得能反光。“腿歪不要緊，第一次能捏出椅面己經很牛了。你看我的——腿和腿之間要加橫撐，不然一坐就劈叉。”幼年一號用保護膜的低頻脈衝回應了一組認真到近乎鄭重的訊號，然後捏的第二把椅子腿就不那麼歪了。第三把有了橫撐。等千面帶著拆好的協議櫃拼板飛到船帆座時，幼年一號己經能獨立捏出西條腿完全等高、椅揹帶弧度、橫撐位置準確的椅子，但它仍然把第一把歪椅子放在新校舍門口正中央。城田在巡查日誌上畫下這把椅子，旁邊標註：“幼兒園第一把椅子。腿歪，面光，未棄。”
千面沒有動那把歪椅子。祂把拼板沿著幼兒園引力範圍外側搭成一圈極寬敞的半開放式校舍，屋頂用的是從舊神議事廳舊址拆下來的穹頂龍骨殘片——不是神力，是龍骨本身自帶共振頻率，能和所有幼年培育場的保護膜前體自動校準。校舍搭好後，祂用那臺舊訊號校準器逐顆對接了所有圍在船帆座外圍的小光點，每對接一顆就在百川架的新增學員欄上印一個極小的圓圈，然後轉頭對林北說：“校舍搭好了。桌椅還在捏。課表己經有了。硬體軟體全靠鄰居眾籌——全虛空第一所由幼年培育場自主聽課、跨培育場志願者眾籌運營的幼兒園，今天正式開學。老師包括一位前終末之神、若干群不會說話的牽星群低頻脈衝、不時串講實戰經驗的戰爭之神，以及偶爾過來削鉛筆的我。”
靜默鄰居跟著自動更新了光絲網路廣播頻段的說明，把原來“牽星群低頻教學脈衝轉發”改成“虛空幼兒園公共課表”。牽星群則把所有保護膜的心跳節律同時調成了一段極慢極柔的泛音群，解碼後只有一句通用語：“課表己更新。第一課：如何用最短的力氣聽到最遠的鄰居。第二課：如何用最輕的手捏一把不歪的椅子。第三課：如何用最穩的心跳對所有人說‘我在這裡’。選修課：如何用舊的失敗品當校史館門口的地基。”塔納託斯拍了一張新校舍全貌附在日誌末尾，最末一行寫道：“幼兒園本屆學員總數仍需清點，本屆學員中年齡最小的一個，保護膜尚未閉合但己經能對著校門口那把歪椅子發出近似於‘謝謝’的脈衝。本人鄭重宣告：我沒哭。是吸積盤重元素進了眼睛。”
城田把所有新增學員的光點逐一描進巡查日誌校舍全貌圖，在扉頁加了一行通用語標題——“全虛空第一個眾籌幼兒園正式開學。校舍由千面用舊神協議櫃拼成，椅子由幼年一號帶著所有學員一起捏，歪椅子放在校門口正中央當校史館第一件展品。備註：本園無入學門檻、無畢業期限、無學費。唯一必修課是聽見鄰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