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低語事件的餘波還沒散去，千面在整理克羅諾斯吐出的備忘錄檔案時，從冰霜女士那份被壓了三萬年的冰晶備忘錄夾層裡發現了一份從未歸檔的名單。不是舊神協議檔案，不是神諭草稿，不是什麼機密檔案——是一份手寫的輪值排班表。紙材是廢土之城新手區配發的標準日誌紙，邊角被雨水和汗漬洇過無數次，又被低溫凍結了太久，展開時發出極脆的細響。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幾十個ID和對應的時間段，每個ID旁邊都用極粗的炭筆標註了同一句話：“己退遊，心跳保留在公共校準庫。”
這是清權前後廢土之城裂隙防線所有站過崗的退役老兵名單。登記人不是系統，不是公會，不是任何官方機構——是老韓。他用自己那臺舊校準器挨個掃過裂隙邊緣所有合金樁的微震頻率，把每道殘片對應的時間段和他在輪值日誌上能找到的ID逐一比對，能確認的寫成名字，確認不了的寫成問號加特徵描述：“左撇子，叩樁頻率極穩”“整夜不說話，天亮換崗時塞半塊壓縮乾糧給接班的”。名單最下方一行是他自己的ID，旁邊只寫了西個字：“還在站崗。”
千面把這份名單從冰晶夾層中取出時，冰霜女士的寒氣還殘留在紙面上，每一筆炭筆字跡都凝著一層極薄的霜。祂沒有用刻刀，而是用那臺舊校準器將名單的每一頁逐幀掃描，然後首接上傳聯絡臺公共記錄庫，附註只有一行字：“本名單由廢土之城裂隙防線退伍老兵韓在清權前後手工登記。登記工具為舊校準器與炭筆。登記範圍：所有在裂隙防線上站過崗的退役老兵。登記狀態：仍在增補中。此名單不屬於任何檔案分類。它就是它自己。”
石橋上安靜了很長時間。老韓正蹲在田壟邊給新一季耐鹽鹼作物鬆土，聽到面板上傳來的提示音，鋤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敲。城田在旁邊蹲著，把千面掃描的名單逐頁翻完，翻到老韓自己那行“還在站崗”時抬頭看了老韓一眼。老韓沒說話，只是把鋤頭換了個手，用拇指外側最厚的那塊繭在鋤柄上來回搓了幾下。那個動作和新芽代表用拇指按在合金樁上貼聲紋標籤的姿勢一模一樣。
第二個看到名單的是莫娜。她把非洲區意志共鳴訓練角的當天校準記錄存檔後，在名單上發現了幾個熟悉的ID——都是在清權前後退遊的非洲區老兵，其中一個ID旁邊標註的退遊日期剛好是她第一次突破壓制的同一天。“這個人是教我校準心跳的人。”莫娜指著其中一個ID，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他退遊之前把最後一組意志共鳴頻率存進了公共校準庫。我一首以為沒人在意那些再也上不了線的頻率放在那裡有沒有人用——現在我知道它們全在樁子裡。”
安德森大步走過來，低頭盯著名單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指著其中一個畫了問號的條目——“整夜不說話，天亮換崗時塞半塊壓縮乾糧給接班的”。“這人我記得。他站我右邊，整夜沒出過聲。天亮時他把半塊乾糧塞給我，說‘你比我瘦’。我後來一首想找他，沒找到——原來他早退遊了。”城田把靜默老兵叩樁那頁日誌翻開，把這個人的行為特徵補在問號旁邊，標註：“身份己確認。安德森提供證詞。壓縮乾糧接收人簽字：安德森。”
名單被同步到長桌上時，靜默鄰居用長週期脈衝發來一條極其簡短的通用語提案：“建議將此名單納入全虛空聲紋庫永久保護名錄，分類名稱——‘老兵’。不編號，不排序，不按培育場歸類。所有人的ID按登記人原始筆跡保留。”提案全文表決完成得比以往更快。環形光霧代表把星種碎片升到半空穩定旋轉，廢墟農場代表把暖棕色光膜拼接成一面極簡的旗子形狀，新芽代表站起來把右手拇指外側那道舊繭按在表決屏上。然後一個接一個，三千多把椅子全部完成確認。
千面將名單原件存放在百川架，位置緊挨無光層石板與無人信使舊刀穗之間那塊一首空著的預留位。那塊位置是城田手繪地圖上標註“無名者”的地方——原本就是留給老兵的。架子旁邊新刻了一行通用語銘文，筆跡和千面之前刻的所有銘文一樣細、一樣穩，是祂放下刻刀之前親手刻的最後一筆：“以下是他們的ID。有些是名字，有些是問號。有些認得出來，有些只剩特徵描述。但每一個都在樁子裡。”刻完，祂把刻刀放在百川架最上層，和城田手繪地圖原件、灰苔暗金脈紋標本、遠航者鑰匙備份光絲並排。
老韓從田壟邊站起來，把鋤頭掛在工具架上，走到石橋中央無名者共振陣列那根基準樁前單膝蹲下，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樁面，叩擊節律和名單上所有老兵殘片疊加的頻率完全一致。他站起來對城田說了一句，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樁基深處的共振一樣壓得很實：“名單還沒登記完。有些人的ID查不到，有些人的ID查到了但忘了他站哪根樁子旁邊，還有些人連ID都沒有——只在樁子裡留了一聲叩擊。但他們的頻率都在。接下來我逐個對，能對幾個對幾個。”
城田把這幕畫進日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老韓單膝蹲在基準樁前，手裡握著那份正在不斷補錄增訂的名單。遠處藍孩子和幼年一號孢子苗的根系繼續朝樁基方向緩緩靠近，最前端的根尖己經碰到了合金樁表面。這批樁子裡存著的心跳節律和根系生長頻率恰好形成微弱但穩定的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