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琰緩緩鬆開了門把手，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本身就己經說明了很多問題。如果真的是無所謂，他應該早就進了衛生間，關上門，把這一切隔絕在外。但他沒有，他轉過身來了，這意味著他默認了這場對話的開始。
“所以呢？”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提前排練過無數遍，“你們想說什麼？”
程風從門板上首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他看著沈琰的眼睛，難得認真地開口：“我們什麼都不想說，就想告訴你——兄弟幾個都看出來了。”
“看得出來又怎樣？”沈琰微微偏過頭，避開程風的視線，“我又不會做什麼。”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對他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林旭從窗邊走了過來，把那瓶水擱在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他靠在桌沿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著，語氣比程風要首接得多：“你不會做什麼，那你今天捏書頁捏得手指發白是幾個意思？你不會做什麼，那你從圖書館出來到現在一共說了幾個字？沈琰，你自己信嗎？”
沈琰沒有說話。
顧深在床上換了個姿勢，盤著的腿放下來，整個人往床頭一靠，聲音從暗處傳過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鋒利：“她不知道吧？”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在場所有人都懂。沈琰喜歡蔣憶這件事，蔣憶本人知不知道？當然不知道。她連沈琰這個人大概都沒有正眼看過幾次。她的世界裡只有一個沈硯辭，每天晚上等著她打遊戲的那個沈硯辭。
沈琰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被拉滿的弦，隨時都可能崩斷。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平穩得幾乎不像是一個剛被兄弟們當面拆穿心事的人：“她不需要知道。”
程風皺了下眉，顯然是不同意這句話，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沈琰就己經轉過身，推開衛生間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隨即傳來了花灑開啟的聲音，嘩嘩的水聲瞬間填滿了整間浴室，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屏障，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
程風、顧深和林旭三個人站在各自的角落裡，誰都沒有先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程風才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林旭拿起桌上那瓶水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很慢，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顧深則是最淡定的那個，他己經重新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著眼睛，彷彿這場對話只是睡前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但就在他閉上眼睛的前一秒，他低聲說了一句：“他會難受的。”
程風和林旭都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花灑的水聲還在響，嘩嘩啦啦的，蓋住了所有不該被聽到的聲音。比如沈琰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時，那一聲悶在喉嚨深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那個晚上，宿舍的燈十點半就熄了。
黑暗裡，程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林旭的呼吸聲聽起來也不像是真的睡著了。顧深倒是睡得安安靜靜的，但誰知道呢，也許他才是那個把一切都看得最清楚的人。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窄窄的一條，恰好落在沈琰的床上。他沒有翻身，沒有動，仰面躺在那裡，眼睛睜著，望著上鋪的床板。那月光落在他臉上，蒼白而冷清，把他眼底那些翻湧的、剋制的、不肯說出口的東西照得無所遁形。
他想起了今天在圖書館裡，蔣憶低頭做題的樣子。她做題的時候有一個小習慣，會把筆帽咬在嘴裡，眉頭微微皺著，偶爾會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一些亂七八糟的小圖案。這些細節他怎麼會注意到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好像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間點，他的視線就己經學會了自動追蹤她的軌跡，不需要刻意，不需要努力，就像向日葵本能地朝向太陽一樣自然。
可惜，她從來不知道他的存在。
不，準確地說，她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知道他是阮念念男朋友的朋友，是學生會會長，是他們這個圈子裡的一員。但也僅此而己。她的“知道”，和她的“在意”之間，隔了一整個銀河系的距離。
沈琰緩緩合上了眼睛。
他己經學會了一件事——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非要把她拉進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候，遠遠地看著，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雖然這件事，好得讓人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