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盒上貼著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著字:“紅霞姐,你的降壓藥快吃完了,我給你買了。水果是王老三給的。”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韋紅霞蹲下來拿起那袋藥,把紙條看了好幾遍。抱著保溫桶走進院子。
新房子又高了一截,趙大彪今天一個人砌了半排磚,灰漿還沒幹,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磚,溼的,涼的。壘在一起,變成了牆。
牆站在那裡,替她撐著這個快要塌下來的天。
那天晚上,韋紅霞躺在床上,把當天掙的錢——六十塊洗碗錢和那條還沒出手的假煙放在枕頭底下。
六十塊和一條煙,加在一起不到一百塊,離七八萬還隔著一座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那座山的陰影裡,在那堵半人高的牆的注視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去洗碗,後天還要去賣煙,大後天也許還要去找老陳。
她不知道哪一天是個頭,但她知道只要她還在走,頭就在那裡。
洗碗一天六十,七八萬的缺口,靠一天幾十塊地掙,她要掙到猴年馬月?她等不起。
小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天。她不能讓他回來的時候看見一棟只有半截牆的房子。
韋紅霞抽空就往勞務市場跑,想找個工資高的活幹。
這時候,譚姐出現了。
韋紅霞正蹲在牆根啃饅頭,乾硬的饅頭噎得她首翻白眼,就著隨身帶的涼白開往下順。
一雙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鞋面鋥亮,鞋跟又細又高,站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像兩根扎進土裡的釘子。
“韋紅霞?真是你!”
韋紅霞抬起頭,嘴裡還含著沒嚥下去的饅頭,鼓著腮幫子愣了好幾秒才認出來。
譚姐——上次拘留所同一室的譚姐。
譚姐變了很多,燙了大波浪捲髮,染成深棕色,披在肩上像一道瀑布;
她身穿一件修身的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的玉鐲;
臉上化了妝,眉毛畫得又彎又細,嘴唇塗著亮紅色的口紅。
她整個人站在勞務市場灰撲撲的人群中間,像一隻孔雀落進了雞窩。
“譚姐?”韋紅霞把那口饅頭嚥下去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譚姐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氣還是那麼大。
“你怎麼在這兒?蹲這兒找活幹?”
譚姐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臉上那道疤移到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又移到她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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