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兩個人沒有回床上,在地毯上就睡著了。
韋紅霞枕著譚姐的胳膊,譚姐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半夜韋紅霞醒了一次,身子躺麻了,想動一下又不敢動,怕把譚姐吵醒。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看著譚姐的臉。睡著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像在做什麼不開心的夢。
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平她眉間的皺紋,那幾道紋很深,撫不平。她的手指從譚姐的眉心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停在那裡。
譚姐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她的手指在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軟軟的,溫熱的,像按在一朵剛開的花上。
譚姐動了動,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把臉埋進韋紅霞的頸窩裡,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兩個人都腰痠背痛。
譚姐扶著腰從地毯上爬起來,說“不行了,老了,不能再睡地上了”。
韋紅霞坐在地上揉著肩膀笑,笑得很開心,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譚姐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坐在地毯上笑了好一會。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亂成一團的毯子和枕頭上,照在地毯上那些揉皺的紙巾上。
譚姐去做早飯,韋紅霞去洗澡。水從花灑裡衝下來,熱熱的,打在臉上很舒服。
韋紅霞閉著眼睛站在水簾裡,讓水衝著她的臉、她的肩膀、她身上那些被生活刻上去的痕跡。
她想起從前的自己,每一次洗澡都是匆忙的、敷衍的,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慢慢地洗,把每一寸皮膚都洗乾淨,用譚姐的沐浴露,梔子花味的,洗完整個人都香噴噴的。
她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還是那張臉,皺紋還在,疤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些光,像一顆從內往外長的種子,在土裡發了芽,還沒有鑽出地面,但己經活了。
那天上班的時候,韋紅霞主動跟譚姐在走廊裡碰了碰手指。很短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的,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後又各自移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旁邊的同事在說話,沒有注意到。
韋紅霞低著頭從譚姐身邊走過去,嘴角彎著,彎了一整天。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平淡,瑣碎,有時候甚至有些無聊。但這種無聊是韋紅霞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不用提心吊膽,不用數著存摺上的數字過日子,不用半夜驚醒,不用在那些陌生的男人身下閉上眼睛。
她只需要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和譚姐一起看電視、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她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譚姐開始跟她商量裝修新房子的事。
“紅霞,你那房子不能總停著。門窗裝上,牆粉了,地鋪了,等小杰回來有個像樣的家。”
譚姐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裝修雜誌,是她在超市買的,厚厚的,銅版紙,上面印著各種漂亮的裝修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