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夜風穿過亭子的簷角，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歐陽修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酒，酒己經涼了，他沒有喝。
他今年西十六歲，鬢邊己經有了白髮。
慶曆新政失敗後，他被貶到滁州，己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年。
外人看他每日遊山玩水、飲酒賦詩，以為他過得逍遙自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詩句背後，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
天幕上的林凡講到范仲淹被貶饒州的時候，歐陽修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年，他二十九歲，在京城做館閣校勘。
范仲淹因為上書抨擊宰相呂夷簡被貶出京，滿朝文武沒人敢說話，只有一個叫高若訥的諫官，不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
歐陽修寫了一封信，把高若訥罵得狗血淋頭：“你還有沒有羞恥心！”
那封信送出去之後，他也被貶了，他第一次被貶，去了夷陵。
“當時年輕啊。”歐陽修低聲說了一句，端起酒杯，又放下。
天幕上林凡說到范仲淹後來在西北戍邊的時候，他想起范仲淹曾經上奏舉薦他去做經略掌書記。
他接到信的時候熱血沸騰，可拆開一看，范仲淹只是請他去做一個撰寫公文的書吏。
他婉拒了，回信裡說“軍書奏記一末事耳”，那些寫公文的小事，隨便找個人就能幹，他才不愛幹呢。
現在回想起來，他有些後悔。
不是因為錯過了建功立業的機會，是因為那封信裡，他把自己那點文人脾氣擺得太重了。
“範公待我，如師如兄。”歐陽修低聲說。
他比范仲淹小十八歲，兩人相識二十餘年，一起捱過貶，一起扛過罵，一起寫過文章，一起推過新政。
范仲淹推行慶曆新政的時候，他做知諫院，是改革派裡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新政失敗，范仲淹被貶出京，他也跟著被貶到了滁州。
“同其退，不同其進。”他想起當年自己說過的話。
那時候范仲淹想拉他一起去西北，他婉拒了，理由是“同其退”可以，“同其進”就不必了。他覺得，共患難是情分，共富貴是俗套。
可現在想想，那句話裡多少帶著一點文人的清高和彆扭。
天幕上林凡說，范仲淹晚年散盡家財，創立範氏義莊，接濟族中孤寡。
歐陽修不知道這件事，范仲淹去世的時候，他得到訊息後悲痛萬分，還寫了一篇《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神道碑銘並序》。
“範公這一生，”歐陽修站起來，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三起三落，不改其志，我比他差遠了。”
他想起范仲淹寫的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自己寫《醉翁亭記》的時候，寫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一個在山水間找慰藉，一個在天下間找擔當，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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