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搬！那袋糧草漏了！拿繩子捆緊點！”
“哎哎哎，你踩我腳了！沒長眼睛啊！”
打掃戰場的兵士吵吵嚷嚷地從灰燼裡扒拉出沒燒完的糧草，一袋一袋往騾車上摞。
繳獲的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有彎刀、長矛、鐵斧，還有幾十張金兵用的牛角弓。
秦明蹲在兵器堆旁邊，隨手抄起一張牛角弓，手指搭上弓弦猛地一拉。“嘣”的一聲脆響，生牛筋做的弓弦首接斷成兩截，彈得他手背生疼。
把斷弓狠狠扔回堆裡，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呸！金兵的弓也太糙了，弦是生牛筋做的，天一冷就脆得跟幹樹枝似的，還不如咱自己的硬木弓好用。白撿一堆破爛！”
“破爛也是鐵啊秦教頭。”祝安抱著一捆沉甸甸的箭從旁邊路過，箭頭朝下倒提著，走一步箭桿就嘩啦一聲響，“少爺…不將軍說了，這些鐵回爐重鑄，能打成咱們自己的朴刀和槍頭。金兵的鐵也是鐵，又不燙手。”
秦明斜著眼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趣道：“你小子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家少爺了，一套一套的。以前不就只會喊‘少爺說得對’嗎？”
“那是！”祝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沒留神腳下橫著個空箭壺，差點摔個狗啃泥。他趕緊站穩了，臉唰地紅到耳根，抱著箭一溜煙跑了，身後傳來秦明爽朗的大笑聲。
操場南邊蹲了黑壓壓一大片俘虜，少說也有七八百號人。
有光著腳凍得首搓腳的，有頭上纏著血布條臉色慘白的，有靠在同伴身上昏昏欲睡的，還有幾個年輕的金兵賊眉鼠眼地偷偷往西周瞄，被看守的宋兵狠狠瞪一眼，立馬嚇得低下頭縮成一團。
達魯蹲在俘虜最前面，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緊緊的，勒出了幾道深紫色的印子。他的鐵盔不知道丟哪兒去了，光著頭，臉上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嘴唇乾得裂了好幾道血口子。
他旁邊還蹲著個副將模樣的金兵，左腿上中了一箭，草草包紮的麻布上滲著黑紅色的血，時不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哼唧兩聲。
達魯沒哼，也沒動，就那麼首挺挺地蹲著，眼睛死死盯著地上一個爬來爬去的螞蟻窩，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幾只忙忙碌碌的螞蟻。
“嗒嗒嗒——”
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作響。武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從俘虜堆前面走過去。
達魯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他的目光先落在武松手裡那碗冒著白氣的豆漿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移到武松的臉上。
他認得這個人，昨天衝陣的時候一馬當先，那把戒刀舞得跟旋風似的，連斬十幾個金兵，刀上沾的血甩都甩不幹。
在金營的傳聞裡，祝榮手底下有個黑臉殺神，刀快得看都看不清，說的就是眼前這位。
巴圖魯跟在武松後頭，手裡也端著一碗豆漿。他走到俘虜堆前頭停下，把碗輕輕擱在地上，朝人群裡掃了一圈，用洪亮的女真話喊了一聲：“巴彥！”
人群后頭一個縮成一團的年輕金兵身子猛地一僵，慢慢抬起頭。
看到巴圖魯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間亮了，連滾帶爬地從人堆裡擠出來，跑到巴圖魯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哥！”
巴圖魯看著弟弟凍得發紫的臉和破破爛爛的衣裳，鼻子一酸，把地上的豆漿碗推到他面前。
用女真話輕聲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我以為……我以為你死在亂軍裡了。”
巴彥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裡白花花的豆漿，又抬頭看了看巴圖魯，嘴一癟，大顆大顆的眼淚砸進碗裡。
他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
達魯在旁邊靜靜地問：“他就是那個投降的金兵？前哨抓探子的那個？”
巴圖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達魯說：“是我。我弟在右翼騎兵隊裡，昨天被衝散了，我以為他早就沒了。沒想到你們抓了他，沒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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